雨下得极大,像是要将这京城的污垢全都冲刷干净,却怎么也洗不掉沈府后院那间偏僻厢房里的霉味。
沈清婉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唯有心脏那里传来的绞痛,比这冬日的寒气更刺骨。她低垂着头,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苍白的脸,指尖死死攥着那方已经被雨水浸透、沾满泥污的帕子。那是三日前,她亲手绣给心上人萧景瑜的平安符。如今,那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,和萧景瑜冷冽无情的话语:“这帕子脏了,你也脏了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铁门被粗暴推开的巨响。寒风裹挟着雪花卷进来,吹得烛火忽明忽暗。沈清婉身子一颤,却不敢抬头,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。她知道,来的人是谁。
“起来。”
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萧景瑜一身玄色大氅,肩头落满白雪,眉宇间尽是疲惫与厌弃。他并未看沈清婉一眼,而是径直走到桌边,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随手泼洒在地。茶水溅起,污秽不堪,正如沈清婉此刻的心境。
“王爷……”沈清婉声音沙哑,喉咙里像是吞了炭火,“清婉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,若是得罪了王爷,清婉愿领罚。只求王爷看在往日情分上,莫要动清婉的家人。”
“情分?”萧景瑜冷笑一声,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刀般刮过沈清婉的脸,“沈清婉,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?你父兄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,你身为罪臣之女,还有什么脸面跟我提情分?你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,如今可是京城人人喊打的逆贼余孽!”
沈清婉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与绝望:“不可能!父兄从未有过二心,一定是有人陷害!王爷,请您明察,清婉可以立军令状……”
“住口!”萧景瑜厉声喝断,大步上前,一把揪住沈清婉的衣领,将她狠狠拽起。两人距离极近,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,那是她为了救他,在战场上中箭后留下的旧伤。他曾以为那是她深情的证明,如今看来,却成了她罪孽的枷锁。
“沈清婉,你太天真了。”萧景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但很快被冰冷的理智掩盖,“你以为你在救谁?你救的是整个大周江山!现在,我要你亲手写下休书,与沈家断绝关系,并承认你私通敌国、窃取军机之罪。否则,明日午时,沈家满门抄斩。”
沈清婉浑身僵硬,瞳孔剧烈收缩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,那个曾在月下对她许下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誓言的男子,此刻却成了将她推入深渊的推手。
“为何……”她颤抖着问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在萧景瑜的手背上,烫得他微微一缩,却并未松开手。
萧景瑜沉默了片刻,松开手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:“因为本王的未婚妻,苏家千金苏柔,她不喜欢沈家人。她受不得半点委屈,而沈家,就是她心中最大的刺。”
沈清婉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断裂了。原来,所有的深情,所有的隐忍,所有的付出,在苏柔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垃圾。他所谓的江山大义,不过是维护心上人颜面的借口。
“好……”沈清婉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珠。她站起身,踉跄着走到桌前,拿起笔,蘸了墨。笔尖在宣纸上悬停许久,最终落下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迹。每一笔,都像是刻在她的心头,鲜血淋漓。
写罢,她将休书重重地拍在桌上,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:“萧景瑜,从今往后,沈清婉与王爷恩断义绝,生死不复相见。望王爷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萧景瑜拿起休书,看了一眼,随手扔进火盆。纸张瞬间燃烧,火焰跳跃,映红了他冷漠的侧脸。他转身离去,背影决绝,没有回头。
沈清婉看着那团火焰,忽然觉得浑身轻松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寒风扑面,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。她望着外面茫茫大雪,想起了五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天,萧景瑜为她挡雨,两人在屋檐下相视而笑。那时候的她,眼里只有光。
如今,光灭了。
沈清婉闭上眼,任由雪花落在睫毛上,融化成冰冷的水珠。她不再哭泣,也不再期待。从这一刻起,那个天真烂漫、为爱痴狂的沈清婉已经死了。活下来的,是一个满心仇恨、只为复仇而生的厉鬼。
她转身,从箱底翻出一件早已准备好的黑衣,换上。镜中的女子,面色苍白如纸,眼神却如寒星般冰冷锐利。她拿起桌上的匕首,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流出,染红了衣袖。
“萧景瑜,苏柔。”她轻声呢喃,声音轻柔得如同恶魔的低语,“你们欠我的,我会一点一点,全部讨回来。”
门外,雨势渐小,天色微亮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对于沈清婉来说,这只是地狱生涯的开始。她推开门,走入风雪之中,身影逐渐消失在苍茫的白色世界里,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而在这场名为“虐”的棋局里,执棋者或许自以为掌控全局,却不知,棋子一旦觉醒,棋盘必将破碎。沈清婉的步伐坚定而决绝,她知道,前方等待她的,是无尽的黑暗与荆棘,但她已无退路,唯有向前,直至将那些伤害她的人,一个个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