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极大,像是要将这整座城市的污垢都冲刷干净,却唯独洗不净苏清晚眼底那片死寂的灰暗。
她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只有骨髓里透出的寒意,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,顺着脊椎一路爬向心脏。面前是顾宴臣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,鞋面上溅了几滴泥水,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坏了的废品。
“把药喝了。”顾宴臣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仿佛只是在下达一道不可抗拒的命令。
苏清晚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没有血气,嘴唇干裂起皮。她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黑褐色药汤,胃里不受控制地一阵痉挛。这是顾宴臣特意从国外带回来的“补药”,说是为了调理她因常年流产而虚弱的身子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里面混杂着什么让人痛不欲生的东西。每一次喝下,都像是有烧红的铁钉在五脏六腑里搅动,蚀骨钻心。
“顾宴臣,”苏清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地面,“我的孩子……真的回不来了吗?”
顾宴臣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,但很快被更深的厌恶所掩盖。他伸手捏住苏清晚的下巴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强迫她仰起头看着自己。“别总是拿孩子说事。清晚,你要明白,那个孩子是个意外,是你身体不争气。你若真想让我对你好点,就乖乖听话,别再作那些无谓的挣扎。”
无谓的挣扎?
苏清晚在心里冷笑。结婚三年,她像是一个被圈养的金丝雀,被关在这座华丽却冰冷的笼子里。顾宴臣爱的是那个在雨夜救了他的白月光林婉,而她苏清晚,不过是一个用来挡灾、用来填补顾家颜面的替代品。林婉回来了,带着满身的风尘和顾宴臣无限的愧疚,而她,则成了这段感情里多余的污点。
“我不喝。”苏清晚忽然开口,声音虽轻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。
顾宴臣愣住了,随即眼底涌起暴戾的怒意。他猛地甩开手,苏清晚的头撞在桌角上,一阵剧痛袭来,她眼前金星乱冒,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。
“苏清晚,你这是在挑战我的底线。”顾宴臣缓缓蹲下身,伸手扯住苏清晚湿透的头发,强迫她直视自己,“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喝了它,今晚我就让婉婉搬出去住。否则,我就让你知道,惹怒我的后果。”
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
苏清晚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爱入骨髓的男人,心中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熄灭了。原来,在这段关系里,她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。她的尊严、她的痛苦、她的生命,都不过是顾宴臣手中可以随意揉捏的棋子。
她颤抖着手,端起那杯苦涩的药汤。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灼烧般的痛感,一路烧进胃里。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,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。
顾宴臣松开手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口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漠:“算你识相。今晚我会让人送你回公寓,以后没事不要出现在我面前,婉婉身体不好,需要安静的环境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清晚的心尖上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苏清晚整个人脱力般瘫软在地上。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来,她蜷缩成一团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她捂着肚子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直到鲜血渗出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,只有无尽的空虚和绝望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的雨势渐小。苏清晚艰难地爬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。玻璃上映出她憔悴不堪的脸,眼底是一片荒芜。她伸手抚摸着小腹,那里曾经孕育过希望,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“顾宴臣,”她对着玻璃中的倒影,轻声呢喃,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中,“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卧室,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。里面是一张离婚协议书,以及一份详细的财产分割清单。她原本以为,只要自己再忍耐一些,再付出一些,总有一天能捂热顾宴臣的心。但现在她明白了,石头捂不热,人心更捂不热。
苏清晚拿起笔,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某种告别仪式的奏鸣曲。每一笔,都像是在切割掉自己的一部分血肉,痛,却清醒。
第二天清晨,当顾宴臣接到管家电话说苏清晚不见踪影,只留下一份离婚协议时,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和荒谬。他以为她只是在耍小性子,以为只要他稍微低头,那个唯唯诺诺的苏清晚就会乖乖回来。
然而,当他真的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,看着那些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痕迹,看着桌上那张冰冷的协议书时,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悄然爬上心头。他翻遍了手机通讯录,发现苏清晚的号码竟然已经成了空号。
窗外阳光明媚,却照不进顾宴臣心底那片骤然降下的阴霾。他站在原地,久久无法动弹,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协议书,指节泛白。他忽然想起昨晚苏清晚那双死寂的眼睛,想起她喝下药时颤抖的手,想起她说“记下了”时轻飘飘的语气。
这一刻,顾宴臣才隐约意识到,那个一直依附于他、对他言听计从的苏清晚,可能真的死了。而活下来的,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、带着满身伤痕和恨意的灵魂。
虐身之痛,不过皮肉之苦;虐心之殇,才是蚀骨之毒。苏清晚用一场决绝的离开,给这段畸形的关系画上了句号,也给自己挣得了一丝呼吸的可能。而顾宴臣,将在余生的漫长岁月里,慢慢品尝这迟来的、无法挽回的苦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