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。
这雨不像江南的梅雨那般缠绵悱恻,也不像北方的暴雨那般酣畅淋漓,它带着一种黏稠的、令人窒息的湿冷,像是一层厚厚的苔藓,死死地糊在了青川村的每一寸土地上。村口那口老井边,蛙声依旧震天响,但在陈默听来,那不再是夏夜田园的交响乐,而是一场盛大而诡异的狂欢。
陈默蹲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支早已熄灭的烟卷。他的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,那是刚从泥潭里刨出来的证据。作为县里下来挂职的农业技术员,他原本是为了推广高产水稻种子而来的,可没想到,这青川村的水稻长得格外好,好得有些离谱。稻穗沉得几乎要折断茎秆,颗粒饱满得像是要炸裂开来,可每一颗稻米的中心,都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。
“陈技术员,您又在看那东西?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陈默不用回头也知道,是村长赵铁柱。那个男人总是穿着一件发黄的旧汗衫,腰间别着一串钥匙,走路时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脚下的什么东西。
陈默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,冷冷地说道:“赵村长,这田里的水,不对劲。”
赵铁柱嘿嘿一笑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一样堆叠起来:“水能有什么不对劲?山泉水嘛,清冽甘甜。您城里人嘴刁,喝不惯我们这里的土味。”
“土味?”陈默冷笑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瓶,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水,“昨天夜里,我在这井边听到了声音。不是蛙叫,是咀嚼声。成千上万只蛙,在泥底下咀嚼着什么。”
赵铁柱的笑容僵在脸上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,但很快又被一种麻木的平静所取代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陈默,指着远处那片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稻田:“陈技术员,您知道的太少。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这青川村祖祖辈辈都这么过,蛙吃虫,虫吃稻,人吃蛙……这是规矩。”
陈默心中一凛。他想起昨晚在田埂上发现的那具尸体。那是一个外来的偷猎者,据说为了收购高价青蛙皮潜入村子,结果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时,全身的皮肤不翼而飞,尸体干瘪得像一张风干的皮囊,而周围的稻田里,蛙声前所未有的响亮,仿佛在庆祝这场盛宴。
他意识到,自己卷入了一场比想象中更可怕的漩涡。这不仅仅是农业问题,而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契约。青川村的村民,似乎在用某种代价,换取土地的肥沃和家族的延续。而那个代价,就是“皮”。
雨越下越大,雷声在头顶滚过,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空,瞬间照亮了那片诡异的稻田。在电光的照耀下,陈默仿佛看到稻田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成千上万只青蛙,密密麻麻地覆盖在稻叶上,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,齐刷刷地转向陈默的方向。
“回去吧,陈技术员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在雨中显得飘忽不定,“今晚别出门。蛙神要进食了。”
陈默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他知道,赵铁柱说的是真的。这不是比喻,也不是迷信,而是一种实实在在存在的恐怖力量。这村里的每一寸土地,每一滴水,都浸透了蛙的血肉和秘密。
他转身离开田埂,脚步有些踉跄。回到村里的小屋,他反锁了房门,拉上窗帘,但还是能听到窗外那此起彼伏的蛙鸣。那声音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尖锐,像是无数张细小的嘴在同时低语,又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墙壁。
陈默坐在床边,点燃了一支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思绪纷乱如麻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默默,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。有些东西,不该碰就不要碰。”当时他不解其意,现在终于明白了。父亲也是知道的,知道这青川村的秘密,所以宁愿早逝,也不愿让陈默卷入其中。
突然,窗户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陈默浑身一僵,缓缓转过头。透过窗帘的缝隙,他看到一只肥大的青蛙正趴在窗玻璃上,那双鼓凸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屋内。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,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,像是被无数针尖刺过。
紧接着,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密密麻麻的青蛙开始爬满窗户,它们的身体挤压在一起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玻璃开始震动,发出轻微的裂纹声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。箱子里装着他这几天收集的证据:照片、录音、还有从稻田里挖出的样本。他知道,今晚可能熬不过去了,但他必须把这些东西送出去。
他拿起手机,信号格显示为零。这里没有信号,就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的角落。
窗外的蛙声达到了高潮,震耳欲聋。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仿佛灵魂要被这声音抽离身体。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节奏缓慢而沉重,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。
陈默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他知道,门外站着的不只是赵铁柱,还有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“东西”。
雨,还在下。蛙,还在叫。而青川村的秘密,才刚刚揭开一角。在这漫漫长夜中,没有人能逃脱这场关于生存与献祭的狂欢。陈默知道,他的命运,早已和这片稻田里的每一只青蛙,紧紧绑定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