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王朝的深秋,风里总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寒意,尤其是这紫禁城内的西六宫,更是冷得连呼吸都能结成霜。
沈清舟坐在暖阁的窗边,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触感。窗外是漫天飞雪,屋内却是炭火正旺,熏香袅袅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袍,发髻松松地挽着,只簪了一支不起眼的木簪,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闲散妇人,全然没有半分曾权倾朝野、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“妖后”影子。
“娘娘,该用膳了。”贴身宫女翠儿端着托盘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。
沈清舟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那盘未下完的残局上。这盘棋,她下了三年,至今未分胜负。
翠儿小心翼翼地放下膳食,犹豫了片刻,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娘娘,今日太医院送来新参,说是能补气血。只是……只是宫里近日风声紧,听说陛下已经三日未去太后宫中用膳了。”
沈清舟手中的棋子微微一顿,随即轻笑出声,那笑声清冷如碎玉投珠:“风声紧?怕是谁又在揣测本宫意图不轨,想要借陛下的手,除了我这个绊脚石吧。”
她放下棋子,缓缓起身,走到铜镜前。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淡漠。三年前,她也是这般模样,为了保全沈家满门,为了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,她不得不戴上那张冷血无情的面具,一步步走上后位,成为众人眼中心狠手辣、祸国殃民的罪人。
可如今,沈家已灭,仇人已死,她反而成了这皇宫里最多余的人。
“翠儿,”沈清舟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,“把那些参汤倒了吧,本宫不喜甜腻之物。”
翠儿一愣,随即点头退下。
沈清舟转身走向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寒风瞬间灌入,吹得她的衣袂翻飞。远处,皇宫的琉璃瓦在雪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她想起了那个男人,那个曾经与她携手并肩,如今却对她避如蛇蝎的男人。
萧景琰,大雍的新帝。
三年前,他登基之日,也是沈家抄斩之时。所有人都说,是沈清舟嫉妒新后得宠,才设计陷害沈家,致使忠良蒙冤。只有沈清舟自己知道,那是萧景琰的雷霆手段,是为了巩固皇权,是为了清除前朝旧弊,更是为了斩断他心中最后一丝软肋。
他需要一把刀,一把能替他斩断所有牵绊、扫清障碍的刀。而她,沈清舟,甘愿做这把刀。
只是她没想到,刀用完了,主人竟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。
“娘娘,陛下……陛下派人送来了东西。”翠儿再次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。
沈清舟心中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何物?”
翠儿打开木盒,里面躺着一块通体漆黑的玉佩,上面刻着一个繁复的“渊”字。那是萧景琰幼年时的乳名,也是他们青梅竹马时,他亲手刻给她,作为定情信物的物件。
“陛下说,这块玉佩是他幼时丢失之物,近日在清理旧物时寻得,念着娘娘曾是沈家女,特送来归还,以此了结过往恩怨。”翠儿一字一句地念着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。
沈清舟看着那块玉佩,指尖微微颤抖。了结过往?多么讽刺。三年来的隐忍、牺牲、孤独,在他口中,竟只是一块玉佩就能抹去的“恩怨”。
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替我收起来吧,”沈清舟淡淡地说道,“既然陛下如此吩咐,本宫自当遵命。”
翠儿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退了出去。
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。沈清舟拿起那块玉佩,贴在胸口,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。这块玉佩,曾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慰藉,如今,却成了压垮她最后一点希望的稻草。
她走到棋盘前,拿起那枚黑色的棋子,毫不犹豫地落在了棋盘的一个关键位置。
“落子无悔。”她轻声自语。
这一落,便是死局。
从今往后,她沈清舟,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沈后,也不再是那个隐忍负重的女囚。她只是一个袖手旁观的看客,看着这大雍王朝的兴衰更替,看着那个男人如何在权力的巅峰孤独前行,看着她自己如何在这无尽的寂寞中,慢慢腐烂,直至化为尘土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
沈清舟闭上双眼,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弧度。
袖手,并非无情,而是心死。
成嚣,并非喧嚣,而是无声的呐喊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震耳欲聋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再也回不去了。那个曾经意气风发、敢爱敢恨的沈清舟,已经死在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。活下来的,只是一具空壳,一个名为“沈后”的符号,在这冰冷的皇宫里,独自演绎着一场无声的悲剧。
她转身走向内室,背影孤绝而决绝。
既然这世间再无她的容身之处,那便在这袖手之间,让这满城风雪,都成为她最后的挽歌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