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梯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,沉重得让人窒息。林浅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手指紧紧攥着那支快要被捏断的笔,指节泛白。她的眼眶通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始终倔强地不肯落下。讲台上,那个被称为“学术暴君”的顾沉教授,正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目光,死死锁住她。
距离那场噩梦般的答辩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八分钟。
这四十八分钟,对于林浅来说,比四年的大学时光还要漫长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她精心伪装的自信,露出里面千疮百孔、漏洞百出的学术根基。顾沉没有吼叫,没有拍桌子,甚至没有提高音量,他只是站在那里,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仿佛在审视一份毫无价值的废纸。
“林浅,如果你的数据模型是基于这个错误的前提,那么你这三年多的努力,不过是在沙滩上建城堡。”顾沉的声音清冷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,“你所谓的创新,不过是别人十年前的残羹冷炙,而且你还把火候搞错了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周围的同学一个个屏住呼吸,有的低头假装看书,有的偷偷抬头,眼神中夹杂着同情、怜悯,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。在林浅所在的这个顶尖学府,被顾教授怼是常态,但像今天这样长达四十八分钟、单针对一人的“凌迟”,却是闻所未闻。
林浅感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苦水的棉花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她想反驳,想辩解,想说自己为了这个课题熬了多少个通宵,查了多少篇文献。可是,当她抬起头,迎上顾沉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时,所有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。因为她知道,他说的是对的。她太骄傲了,太急于求成了,以至于忽略了最基础、最严谨的逻辑推导。
“还有,”顾沉微微停顿,翻过一页笔记,语气依旧平淡,“你在文献综述部分引用的三篇核心论文,作者署名顺序你都搞错了。这种低级错误,出现在硕士论文的初稿里,是不应该的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林浅的脸上。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,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。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,滴在手背上,滚烫而冰凉。她咬紧嘴唇,试图抑制住颤抖的声音:“教授,我……我当时太急了,我没有注意到……”
“学术没有如果,只有结果。”顾沉打断了她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现在的状态,不适合做研究。回去吧,把论文重写。三个月后,再来见我。如果还是这个水平,我建议你去换个专业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。换专业?这在顾教授的字典里意味着什么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那几乎等同于宣告学术死刑。
林浅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。她机械地收拾好桌上的资料,双手颤抖得几乎拿不稳文件夹。她不敢看顾沉,也不敢看周围的同学,低着头,像个逃兵一样,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教室。
走廊里的冷风一吹,林浅才感觉脸上有些发凉。她抬手一摸,全是泪水。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滑坐在地上,将头埋在膝盖里,压抑着哭声。整整四十八分钟的羞辱,像是一场高烧,烧得她意识模糊,灵魂出窍。
就在这时,一张纸巾递到了她的面前。
林浅愣了一下,茫然地抬起头。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熟悉而英俊的脸庞。是顾沉。
他怎么会下来?
林浅惊慌失措地想要站起来,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,根本使不上力。顾沉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是一道惊雷,在林浅耳边炸响。他没有扶她,而是蹲下身,视线与她齐平。
“哭够了吗?”顾沉问。
林浅抽噎着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满脸的狼狈和迷茫。
“哭能解决问题吗?”顾沉的声音依旧清冷,但少了几分刚才的凌厉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林浅,我怼你,不是因为你差,而是因为你蠢得让人着急。你明明有天赋,有潜力,但你太自大了。你以为只要熬夜就能感动上天?你以为只要量变就能引起质变?错了,大错特错。”
林浅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忘了擦。
顾沉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那四十八分钟,是我这辈子说过最长的话。因为我不想让你带着错误的习惯进入社会,不想让你将来在更大的舞台上摔得粉身碎骨。如果你真的在乎这个专业,就擦干眼泪,回去重写。这一次,我不帮你,也不怼你。你自己走。”
说完,顾沉转身走向楼梯口,背影挺拔而孤独。
林浅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心中的委屈似乎消散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。她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她擦干了眼泪,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有些刺眼,但很温暖。
林浅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伐,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。脚步虽然还有些沉重,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。她知道,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而那个被怼了四十八分钟的女孩,正在废墟中,一点点重建自己的王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