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敲打着青石板路,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。
沈清婉撑着那把早已破碎的油纸伞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小道上。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,混着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痕,浸透了单薄的衣衫。她紧紧抱着怀里的那只破旧木箱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那里面装的,不是金银细软,而是她仅存的一点尊严,以及那笔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巨债契约。
三天前,夫君李默因替人顶罪入狱,留给她的,除了这间漏风的破屋,还有那五万两白银的赌债。放债的是城中恶霸赵天霸,此人手段狠辣,扬言若三日内还不清钱,便要拿沈清婉抵债。
沈清婉曾是江南第一才女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如今却为了五万两银子,不得不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,独自前往城西的“醉梦楼”——那是赵天霸最常出没的地方,也是城中名声最狼藉的销金窟。
她深吸一口气,踏入醉梦楼的大门。屋内灯火通明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,脂粉香气扑鼻而来,与她此刻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。几个鸨母模样的人见她衣衫湿透,面露鄙夷,刚想开口驱赶,却被二楼栏杆处传来的一道戏谑声音喝止。
“慢着,这女人,是本公子今日要见的。”
沈清婉浑身一僵,缓缓抬头。只见二楼正中,一个身穿锦袍、面容俊美却眼神阴鸷的男子正把玩着一只玉杯。正是赵天霸的干弟弟,也是此次逼债的主谋之一,王公子。
“王公子……”沈清婉声音颤抖,却强撑着挺直腰杆,“清婉愿以自身为奴,抵偿部分债务,只求公子放过我夫君,并宽限剩余款项。”
王公子轻笑一声,手指轻轻一勾,几个保镖便跳下楼梯,将沈清婉团团围住。他慢条斯理地走下楼梯,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清婉身上游走,仿佛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“沈姑娘真是重情重义,只是这五万两,可不是‘为奴’二字就能抹去的。不过嘛……”他凑近沈清婉,那股混杂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,“若你能在这醉梦楼,陪我喝满一百杯‘断肠酒’,且不得吐出一滴,我便考虑减免一半。”
“断肠酒”烈如烧刀子,常人一杯便醉,百杯下去,非死即疯。这分明是借酒毁人。
沈清婉咬紧牙关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为了李默,为了那个曾许诺与她白头偕夫的男人,她可以忍受任何屈辱。她抬起头,目光清冷如水:“好,清婉答应。”
酒过三巡,沈清婉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,额头满是冷汗,胃里翻江倒海,但她始终未吐。周围看客的嘲笑声、起哄声此起彼伏,像无数根针扎在她的心上。王公子满脸通红,眼神愈发贪婪,他一把抓住沈清婉的手臂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:“沈姑娘果然不同凡响,不过,光喝酒可不够。今晚,你就在这醉梦楼住下,好好‘伺候’本公子,剩下的债,一笔勾销。”
沈清婉猛地甩开他的手,后退几步,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。她看着王公子那张扭曲的脸,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。李默入狱,并非简单的顶罪,而是被赵家陷害。赵家想要的不只是钱,更是彻底摧毁李家最后的血脉。
“王公子,”沈清婉忽然笑了,那笑容凄美而绝望,“你可知,这断肠酒中,我刚才悄悄放入了什么?”
王公子一愣,随即大怒:“你敢耍诈?”
“不是耍诈,是警告。”沈清婉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瓷瓶,高高举起,“这是迷魂散,若我今日有闪失,这瓶中的粉末便会落入酒坛。届时,醉梦楼内所有人,都将陷入半日昏迷,届时,城中官府、还有我夫君在狱中结交的那些江湖朋友,自然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。”
王公子脸色大变,他没想到这个柔弱女子竟有如此手段。他死死盯着沈清婉,眼中杀意涌动,却不敢轻举妄动。毕竟,若真出了大事,他也脱不了干系。
“你……”王公子咬牙切齿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脱?”
“我不需要逃脱,我只需要时间。”沈清婉声音虽然虚弱,却异常坚定,“赵天霸要的是钱,不是我的命。既然你不敢让我死,那就按约定,减免一半债务。另一半,给我三个月时间。若我还不清,我自尽于此,绝不连累他人。”
王公子冷笑一声,目光在沈清婉倔强的脸上停留片刻,最终挥了挥手:“好,三个月。若是到时候还不清,我不只要你的人,还要你的命。来人,送沈姑娘出去!”
沈清婉踉跄着走出醉梦楼,外面的雨还在下,却似乎比刚才小了些。她靠在湿冷的墙壁上,大口喘着气,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。她知道,这只是一个短暂的喘息,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她摸了摸怀中那枚瓷瓶,里面装的并不是迷魂散,而是普通的安神药粉。刚才的话,不过是孤注一掷的 bluff(虚张声势)。但她赌赢了,赌的是王公子的谨慎,赌的是他不想惹上更大的麻烦。
沈清婉抬起头,望向漆黑的夜空,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庞,也冲刷着她心中的绝望。她知道,自己必须尽快筹到那剩下的两万五千两银子。而这,仅仅是一个开始。在这乱世之中,一个被命运蹂躏的女子,若想活下去,若想救回夫君,她必须比任何人都狠,比任何人都强。
她紧了紧怀中的木箱,转身走向风雨深处。那里,或许藏着希望,或许藏着更深的深渊,但她已无路可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