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经历一场小型的核爆。

此刻，他正趴在宿舍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床上，脸埋进充满汗味和旧书堆味道的枕头里。手机屏幕还亮着，刺眼的白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，映照出一种混合了震惊、荒谬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羞耻的神情。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发送出去的微信消息，接收人是全校公认的“高冷男神”、数学系系草顾清舟。

消息内容只有简短的几个字：【你刚才说被C是什么感受？】

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，林远的手指僵硬得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三天。他发誓，这绝对是一个手滑，或者说是大脑宕机后的口不择言。原本他想问的是“被C是什么感受”——这里的C指的是C语言编程。作为一个计算机专业的苦逼大二学生，最近被指针和内存泄漏折磨得死去活来，顾清舟作为学霸，平时总爱在群里分享一些解题技巧。刚才顾清舟在群里发了一句“这道题如果逻辑理顺了，其实就像被C一样顺畅”，林远当时正顶着黑眼圈，脑子完全不在状态，下意识地把这句话复制下来，想发给顾清舟吐槽一下这个比喻的奇葩，结果手指一抖，多打了一个空格，把“C语言”的语境彻底抹杀，变成了一个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类社会瞬间爆炸的歧义句。

现在，时间过去了三分钟。

这三分钟里，林远已经翻来覆去做了五个俯卧撑，试图通过物理运动来缓解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焦虑。他想象了无数种后果：顾清舟把他拉黑、全学院流传这个笑话、甚至可能被顾清舟叫到走廊上一顿物理教育。

就在林远准备把手机扔出窗外以证清白或者同归于尽的时候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顾清舟回复了。

林远屏住呼吸，颤抖着手指点开对话框。

顾清舟：【你是说指针？】

林远愣住了。他盯着那两个字，反反复复看了五遍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顾清舟竟然没有生气？甚至……没有觉得他变态？

林远咽了口唾沫，试探性地回了一个【？】。

顾清舟：【指针操作不当会崩溃，就像我刚才说的。你发这个是想问指针的问题？还是单纯想骚扰我？】

最后那五个字让林远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。骚扰？这个词用得太暧昧了，太具有误导性了。他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把顾清舟的嘴缝上。他飞快地打字，试图解释这只是一个该死的打字错误。

林远：【不是！我是说C语言！指针！内存泄漏！我脑子短路了！顾大神求放过！】

发送完毕。林远把脸再次埋进枕头里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。太尴尬了，简直是社死现场的巅峰之作。他觉得自己以后在数学系和计算机系混不下去了，顾清舟肯定在心里把他归类为“脑子有坑的变态学弟”。

然而，预料中的冷漠或者嘲讽并没有到来。

顾清舟：【C语言指针确实很难。】

林远从枕头里抬起头，眼睛瞪得溜圆。这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于平淡了？

顾清舟：【今晚八点，图书馆三楼，老位置。我带你理清逻辑。】

林远看着这条消息，整个人都懵了。今晚八点？图书馆？老位置？

他们确实有一个“老位置”，那是上周两人一起复习期末考时偶然发现的角落，安静、隐蔽，还有一盏亮度适中的台灯。当时顾清舟耐心地给他讲了一个小时的数据结构，林远听得云里雾里，但看着顾清舟专注侧脸和修长手指翻动书页的样子，他的心跳比任何一道算法题都要快。

林远鬼使神差地回了两个字：【好。】

发完这个字，他感觉自己像是签下了一份卖身契。不是因为题目，而是因为那种微妙的气氛。顾清舟没有嘲笑他的愚蠢，反而给出了一个私人的、带有某种“教导”意味的邀请。这让他原本因为尴尬而冷却的心脏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夜色已深，校园里的路灯昏黄，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亮着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。

被C是什么感受？

林远苦笑了一下。如果是指C语言，那是痛苦、困惑、抓狂，以及在解开谜题后瞬间的豁然开朗。

但如果顾清舟指的不是C语言呢？
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狂滋长。他想起顾清舟刚才那句“你是单纯想骚扰我？”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。难道顾清舟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？或者，顾清舟其实一直在等他这样一个“错误”作为借口，拉近彼此的距离？

林远觉得自己的思维又开始混乱了。就像那些永远对不上的指针，指向了未知的领域。他不知道今晚去图书馆会发生什么，是继续探讨枯燥的代码，还是会发生一些比代码更让他心跳加速的事情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机屏幕上顾清舟的头像——一片深邃的海。

也许，被C的感受，不仅仅是痛苦或困惑。

也许，还有一种淡淡的、令人眩晕的期待。

林远关掉手机屏幕，房间陷入黑暗。他躺回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弧度。不管今晚的结果如何，这个误会，似乎变成了一根引线，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某种情绪。

他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顾清舟坐在图书馆对面，微微抬眼看向他的样子。那一刻，所有的逻辑、算法、指针，都变得不再重要。

重要的是，今晚八点，他会去赴约。

无论那是关于代码，还是关于其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