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，疯狂地抽打着落地窗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。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，光线勉强照亮了茶几上那张泛黄的诊断书。林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她的呼吸平稳，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，仿佛真的已经沉入了梦乡。
然而，她的意识清醒得可怕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转动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林婉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，随即恢复死寂。
玄关处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，沉稳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傲慢。那是父亲林震天。他回来了，带着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雪茄和昂贵古龙水的气味，一步步逼近客厅。
“还没睡？”林震天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但更多的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冷漠。他并没有看向林婉，而是径直走向酒柜，取出一瓶珍藏多年的威士忌，倒了半杯，仰头饮尽。
林婉依旧“睡”着。她甚至调整了呼吸的节奏，让胸腔的起伏变得更加绵长且均匀。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，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，在一次次绝望的清醒与假装昏迷的交替中，练就的本领。
林震天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。他走到林婉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那双曾经在林婉童年记忆中充满慈爱的眼睛，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。他伸出粗糙的手指，轻轻拂过林婉额前的碎发，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，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，又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完好无损。
“医生怎么说？”他低声问道，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问明天的天气。
林婉没有动，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林震天冷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凄凉。“装睡的女儿，真是有趣。林婉，你以为你装得下去吗？这三年，你每一次睁眼偷看，每一次在深夜里的叹息，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林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，撞击着肋骨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。但她强忍着想要睁眼的冲动，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沉睡的模样。她知道，只要她睁开眼，这场精心维持了三年的对峙就会立刻转变为血腥的厮杀。而现在的她，还没有足够的筹码。
“你以为我在可怜你？”林震天突然提高了音量，手中的酒杯重重地磕在茶几边缘，发出一声脆响。“林婉，是你逼我的！如果不是你那次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，如果不是你执意要揭穿那件事，我们会变成今天这样吗？”
林婉的瞳孔在紧闭的眼皮下剧烈收缩。
那件事。
三年前的那场车祸，不是意外。那是林震天为了掩盖公司洗钱罪证，精心策划的一起“意外”。而林婉，因为坐在副驾驶座上，无意间录下了他与情妇以及手下密谋的对话。为了让她闭嘴，也为了彻底摧毁她的精神防线，林震天将她送进了那家私立疗养院，对外宣称她因车祸后遗症患上了选择性失忆和深度嗜睡症。
“你所谓的‘保护’，不过是囚禁。”林婉终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有些干涩，像是许久未曾使用过的乐器，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。
林震天愣了一下，随即眼中的寒意更甚。“闭嘴！只要你乖乖躺着，装作什么都不记得，我可以给你最好的生活，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大小姐，远离那些肮脏的东西。为什么你非要醒着？为什么非要逼我动手？”
“因为清醒虽然痛苦，但活着才有尊严。”林婉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眸子清澈而冷静，没有了三年前的天真与依赖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。她直视着林震天的眼睛，没有丝毫退缩。
林震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他没想到，这个一直被他视为提线木偶的女儿，竟然一直保持着清醒。这三年来的每一次“昏迷”，每一次“治疗”，竟然都在她的监视之下。这种被愚弄的感觉，让他暴怒到了极点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林震天咬牙切齿地说道，他一步步逼近林婉，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。“既然你这么想醒着，那我就成全你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，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
林婉没有尖叫，也没有逃跑。她知道，逃跑是没有用的。林震天掌控着这座别墅，掌控着所有的出口。她唯一的机会，就是在他动手之前的这一秒，按下藏在袖口里的微型报警器。
“爸，”林婉轻声说道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，“你以为，这三年我什么都没做吗？”
林震天脚步一顿，眉头紧锁。
“你每周末都会来‘探望’我，每一次都会在我喝的药里加东西，对吧？你以为我喝下去了，其实我全都吐在了枕头里。”林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而且，你每次离开后，我都会用备用钥匙打开窗户，把那些证据寄给警方。”
林震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颤抖着后退一步，手中的刀掉落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不可能……你一直躺在床上……”
“因为我知道，只有让你以为我失去了反抗能力，你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。”林婉缓缓站起身，虽然双腿有些僵硬，但她的脊梁挺得笔直，“三年前我没能救下妈妈，也没能阻止你。但今天，我会让你付出代价。”
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，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林婉苍白的脸，也照亮了林震天惊恐失措的神情。
门铃突然响了。
林震天猛地转头看向大门，浑身颤抖。
林婉走到门口，透过猫眼向外看去。门外站着的是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，以及她的律师。
“林婉小姐，我们收到了匿名举报，关于林氏集团涉嫌洗钱及故意杀人罪的证据。请配合我们调查。”
林婉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，看着瘫软在地上的林震天。
“爸，这次，我不装了。”
她打开门，走进风雨中。身后的别墅在闪电中显得格外阴森，而她的身影，终于从那场漫长的装睡中彻底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