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瑶

雨下得极大,像是要将这京城的尘埃与罪恶一并冲刷干净,却只让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愈发浑浊。裴瑶站在朱雀大街的尽头,身上的素白罗裙早已湿透,紧紧贴在肌肤上,勾勒出单薄而脆弱的轮廓。她没有打伞,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,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眸子,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,深不见底,只余下彻骨的寒意。

就在半个时辰前,她亲手将那封沾血的休书递到了顾延之的手中。那个曾许诺与她白头偕老、共看长安花的人,此刻正坐在雕花马车里,透过半掩的车帘,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眼神看着她。没有愤怒,没有挽留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。顾延之只是微微皱眉,仿佛她此刻的狼狈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,随手便能拂去。

“裴瑶,你非要闹到这一步吗?”顾延之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,低沉而冷漠,“如今朝局动荡,我与镇北侯府的联姻乃是父皇亲赐,你我之间的婚事,本就是一纸空文。”

空文。裴瑶在心中冷笑,指尖因用力攥紧衣角而泛白。三年时光,她从那个在深闺中吟诗作对、天真烂漫的裴家嫡女,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她以为真心能换真心,以为只要足够隐忍包容,就能捂热这块冰冷的石头。然而,她忘了,狼心狗肺之人,即便用体温焐热了石头,石头也依旧是石头,只会硌得人心生疼痛。
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水洼,溅起一片泥点,落在裴瑶洁净的鞋面上。那泥点刺眼得令人心惊。顾延之没有下车,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,便任由马车消失在漫天雨幕之中,留下裴瑶一人,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。

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“这就是裴家的大小姐?听说为了顾公子,连家里的积蓄都贴补进去了。”“啧啧,女子无才便是德,这么执着做什么?如今被退婚,怕是以后难嫁了。”

裴瑶充耳不闻。她缓缓抬起头,望向灰暗的天空。雷声滚滚,仿佛在为她这荒唐的三年青春敲响丧钟。但她知道,丧钟已过,新生未至。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痴情种裴瑶,只有重生归来的复仇者。

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,一道黑影突然从巷口窜出,直直地撞向裴瑶。裴瑶身形一晃,本能地想要后退,却脚下一滑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预想中冰冷坚硬的石板地并未到来,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。

一股淡淡的冷香钻入鼻息,那是雪松混合着墨香的味道,清冽而疏离,却莫名地让人心安。

裴瑶愕然抬头,撞进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。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束着白玉带,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戾气,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寒冰。他是当朝摄政王,萧景琰。传闻中他性情暴戾,手段狠辣,是朝堂之上人人畏惧的活阎王。

“裴小姐,好大的胆子,竟敢在摄政王府门前挡路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低沉沙哑,听不出喜怒,但他抱着裴瑶的手臂却并未松开,反而微微收紧,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。

裴瑶心中一惊,随即迅速冷静下来。她看清了萧景琰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与探究。他并非无意路过,而是特意在此等候。

“王爷说笑了,”裴瑶强压下内心的慌乱,努力维持着镇定,嘴角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,“裴瑶只是迷路了。”

萧景琰挑眉,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衫和脸上的雨水,轻笑一声:“迷路?裴小姐这出‘被弃’的戏码演得倒是逼真,连本王都差点信了。”

裴瑶心头剧震。他知道了?他什么都知道了?

萧景琰并未给她思考的机会,低头凑近她的耳边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,带来一阵战栗:“既然无处可去,不如跟本王走。本王这里,缺一个能陪本王下棋的人。”

裴瑶看着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,心中竟涌起一股奇异的决绝。她想起了顾延之冷漠的眼神,想起了那些嘲讽的言语,想起了自己这三年的卑微与屈辱。她不再犹豫,反手抓住了萧景琰的衣袖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
“好。”

只有一个字,却重如千钧。

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抱起裴瑶,大步走向不远处的黑色马车。马车车身漆黑,没有多余的装饰,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车门关上,将外面的风雨隔绝在外,也隔绝了裴瑶过去的软弱与天真。

马车缓缓驶离朱雀大街,向着皇城深处驶去。裴瑶靠在柔软的坐垫上,闭上眼睛,泪水终于无声滑落。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裴瑶。她要利用这双被萧景琰看中的眼睛,在这尔虞我诈的京城,杀出一条血路。

顾延之,镇北侯府,还有那些曾经践踏她尊严的人,你们等着。裴瑶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
雨还在下,但裴瑶的心中,却燃起了一团火。那是一团复仇的火,也是一团重生的火。在这风雨飘摇的京城,她将以棋为刃,以心为局,步步为营,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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