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穹之上,没有云层,没有飞鸟,甚至没有一丝尘埃的遮蔽。这就是“裸天”。
在这片被古老禁忌称为“赤域”的荒原上空,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暗红色,仿佛凝固的血块,又似烧红的铁板,毫无保留地炙烤着大地。这里没有大气层的缓冲,阳光直射而来,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纯粹与残忍。对于生活在阴影中的人们来说,抬头仰望裸天,不仅是一种生理上的酷刑,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。
林渊调整了一下呼吸面罩的滤芯,粗重的呼吸声在密闭的头盔内回荡。他的防护服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,袖口和膝盖处露出了里面暗黄色的内衬,那是长期在辐射尘中翻滚留下的印记。作为“拾荒者”第七小队的一员,他此刻正匍匐在一处断裂的钢筋骨架后,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辆半埋在地下的废弃运输机甲。
那是他们今天的猎物,也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机甲的动力核心还完好无损的概率只有三成,但对于林渊来说,这三成足以让他赌上一切。
“老鬼,侦测到了吗?”林渊通过骨传导耳机低声问道,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摩擦砂纸。
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随后是老鬼沙哑的回答:“热信号波动很微弱,核心温度正在缓慢下降。林渊,小心点,那地方有‘清道夫’的味道。”
林渊心头一紧。“清道夫”是裸天之下最可怕的生物,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,更像是某种由高浓度辐射变异而成的能量聚合体,专门吞噬死亡前的灵魂和残骸。一旦引来了它们,别说动力核心,连骨头都剩不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在这片没有天空遮挡的土地上,恐惧是最无用的情绪。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,避开脚下那些锋利的碎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周围的空气扭曲着,热浪翻滚,视线边缘开始出现幻觉般的重影。他告诉自己,那只是高温造成的视觉误差,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距离机甲还有五十米。三十米。二十米。
林渊趴在地上,透过机甲破碎的驾驶舱玻璃,向内窥视。驾驶座上坐着一具焦黑的尸体,显然是死于高温或者辐射病。而在尸体的旁边,那个拳头大小的银色圆柱体——微型核聚变核心,正散发着微弱的幽蓝光芒。那光芒在暗红色的背景下显得如此清冷,如此诱人。
就在他伸手即将触碰到那光芒的瞬间,一阵细微的嗡鸣声传入耳中。那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,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。
“跑!”老鬼的吼声在脑海中炸响。
林渊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向侧面翻滚。几乎在同一时刻,他原本趴伏的地方,地面骤然隆起,一团黑紫色的雾气如触手般探出,瞬间将那具焦黑的尸体吞没。雾气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,仿佛在庆祝一场意外的盛宴。
林渊不敢回头,拼命向掩体后方爬去。他的心脏剧烈跳动,几乎要撞破胸膛。刚才那一瞬的迟疑,差点让他成为那些“清道夫”的点心。
“该死,它们被核心吸引过来了。”林渊咬牙切齿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他不能就这样放弃,核心就在眼前,那是能换取一个月净水配额和三支抗生素的宝贝。
他迅速从腰间拔出一枚信号弹,划燃引信,狠狠地扔向机甲的另一侧。耀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这片昏暗的废墟,强烈的光脉冲对依靠热感辨位的“清道夫”造成了短暂的干扰。那团黑紫色的雾气停滞了片刻,发出愤怒的嘶鸣,随即被光芒吸引,缓缓向信号弹的方向移动。
就是现在!
林渊如猎豹般冲出掩体,动作快得不可思议。他在粗糙的地面上滑行,手指狠狠扣住那个冰冷的金属圆柱体。触感传来的瞬间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全身,但他顾不得这些,紧紧攥住核心,转身就跑。
身后的地面再次剧烈震动,更多的黑紫色雾气从地下涌出,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疯狂地追随着他的踪迹。
“林渊!左边!”老鬼焦急地喊道。
林渊猛地侧身,堪堪避开一道从侧面袭来的雾气触须。触须擦过他的肩甲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,防护服瞬间冒起白烟。剧痛传来,但他不敢停下脚步。他冲向不远处的一个地下洞穴入口,那是他提前观察好的撤退路线。
他一头扎进洞穴深处,利用地形阻挡了追兵。洞穴内昏暗潮湿,与外面的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林渊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汗水早已湿透了内衣。他颤抖着手,将那个微弱的蓝色核心放入特制的屏蔽盒中。
光芒被隔绝在盒子内部,洞穴内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林渊靠在冰冷的岩壁上,抬起头。透过洞穴狭窄的出口,他再次看到了那片“裸天”。暗红色的天幕依旧悬挂在那里,无情地注视着他,注视着这片荒芜的大地,注视着每一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蝼蚁。
在这片没有天空庇护的世界里,人类不得不赤裸裸地面对自然的暴戾和生存的残酷。没有借口,没有退路,只有活下去,或者死去。
林渊闭上眼,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半块压缩饼干,那是他最后的口粮。明天,太阳依旧会从赤色的地平线升起,带来新一轮的炙烤和杀戮。而他,必须在那之前,找到下一个庇护所,活下去。
因为在这片裸天之下,死亡是常态,而生存,才是一场永恒的冒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