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数字,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,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删除键。
凌晨三点,CBD写字楼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,只有他这一格工位还亮着惨白的白光。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了一下,变成了03:00。而在屏幕中央,那个名为“《西游伏妖篇》最终结算”的Excel表格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,横亘在他职业生涯的尽头。
总票房:七亿八千万。
对于一部投资高达三亿、宣发费用过亿的大制作来说,这个数字既不是奇迹,也不是灾难。它是一个尴尬的、平庸的、甚至带着些许讽刺意味的“及格线”。在这个数据至上的时代,它意味着公司不亏不赚,意味着投资方可以面无表情地接受财报,意味着林远这个制片人,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这个行业里继续苟延残喘,却也失去了往上攀爬的任何资格。
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开来,像是一幅被打翻的油彩画,模糊而扭曲。林远点燃了一支烟,深吸一口,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吐出来时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。
三个月前,这部电影刚杀青的时候,所有人都相信它能创造奇迹。
那是徐皓峰式的冷峻美学与周星驰式无厘头解构的疯狂碰撞。林远记得,当那个身披袈裟却满眼沧桑的唐僧,骑着那匹瘦骨嶙峋的马,在风沙中缓缓走来时,整个片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。吴亦凡饰演的孙悟空,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美猴王,而是一个被封印在皮囊下的、充满怨气的囚徒。
“我们要拍的,不是神话,是人。”林远在开机发布会上曾信誓旦旦地对媒体说道,“是欲望,是束缚,是每个人心里那头无法驯服的野兽。”
那时候,资本追捧的是情怀,观众期待的是颠覆。预售票秒空,热搜霸榜,影评人争相预测这将是一部票房突破十亿的年度爆款。林远站在聚光灯下,看着台下那些贪婪而兴奋的眼神,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亢奋。他以为,自己终于抓住了时代的脉搏,用一种全新的叙事方式,撬动了大众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然而,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电影上映后的第一个周末,口碑出现了严重的两极分化。有人称赞其画面极具东方恐怖美学,有人痛斥其剧情晦涩难懂,还有人抱怨特效过于阴森,不适合全家观看。社交网络上,关于“看不懂”、“太压抑”、“退票”的讨论声浪越来越高。林远看着那些评论,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被人指指点点,他想要辩解,想要解释每一个镜头背后的隐喻,但在这个碎片化的时代,没有人有耐心去听一个制片人的长篇大论。
第二周,排片率开始下滑。影院经理冷漠地告诉他:“林总,观众买账的才是好电影。现在的观众,只想看爽片,不想动脑子。”
林远试图挽救,他安排了一轮又一轮的点映,邀请影评人大V进行深度解读,甚至在深夜档推出“导演剪辑版”片段。但一切都像是石沉大海。票房曲线像是一个垂死挣扎的病人,在高位震荡了几天后,迅速滑落,最终定格在那个冰冷的七亿八千万上。
“你尽力了。”公司高层在最后一场复盘会议上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中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安慰,“这已经是目前这个档期里,同类题材里最好的成绩了。至少,我们没亏本。”
没亏本。这三个字,像是咒语,封印了林远所有的不甘与愤怒。
他关掉电脑,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雨水顺着玻璃滑落,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,就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。他想起了拍摄期间的那些日夜,想起了吴亦凡在暴雨中淋得透湿却依然坚持表演的执着,想起了特效团队为了一个水花溅起的细节熬了三个通宵的疯狂。那些心血,那些理想,那些对电影艺术的纯粹追求,最终都化作了报表上那一行行枯燥的数字。
难道这就是现实吗?在这个流量为王、数据至上的时代,所有的艺术表达,都要向市场低头,向算法妥协?
林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,是一条来自好友的微信:“听说《捉妖记2》预售破了五亿?咱们那个片子,算是彻底凉了吧?”
他笑了笑,没有回复。凉吗?也许吧。但在那七亿八千万的背后,真的什么都没有吗?
他想起昨天,一个年轻的影迷私信他,说在电影院看到最后,唐僧为了救那个被囚禁在皮囊下的悟空,甘愿承受九九八十一难时,他哭了。那个影迷说,他终于明白了,原来所谓的伏妖,伏的不是外面的鬼怪,而是自己心里的魔。
那一刻,林远觉得,这七亿八千万,似乎又变得沉重了一些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打开一个新的文档。标题栏上,他缓缓敲下了几个字:《关于〈西游伏妖篇〉市场反馈的深层思考与未来项目策划案》。
他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他依然要回到这个残酷的游戏里。他可能要制作更爆米花、更无脑、更迎合大众口味的电影,他可能要为了票房去妥协,去迎合,去遗忘那些曾经让他热泪盈眶的瞬间。
但是,只要那个影迷的评论还在,只要那份对电影的敬畏还在,他就不能彻底躺平。
窗外,雨势渐小,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林远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票房只是一个数字,但故事,永远未完待续。他点燃第二支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深邃。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里,他要做的,不仅仅是制造商品,更是要在资本的洪流中,守住那一点点微弱却倔强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