鹅城,暴雨如注。
雨水顺着青瓦屋檐倾泻而下,砸在泥泞的街道上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张麻子坐在那把并不怎么舒适的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元,银元在指尖翻转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,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对面坐着黄四郎,黄四郎依旧戴着那顶礼帽,眼神阴鸷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红木桌子,桌上摆着两杯茶,茶烟袅袅,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。
“马邦德死了。”张麻子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道惊雷,炸响在黄四郎的心头。
黄四郎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,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布上,晕开一片深色。“马师爷是个聪明人,可惜,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。”黄四郎缓缓说道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张麻子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。“他死得并不冤枉,至少,他死在了该死的时候。但我要说的不是马邦德,而是你,黄老板。”
黄四郎眯起眼睛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节奏缓慢而沉重。“张麻子,你想说什么?想抢我的碉楼?还是想分我的银子?我告诉你,这鹅城是我的,谁也拿不走。”
张麻子笑了,笑得有些苍凉,又有些疯狂。“我不抢你的碉楼,也不分你的银子。我要的,是你不敢给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黄四郎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公平。”张麻子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坚定如铁。
黄四郎愣了一下,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。“公平?在这鹅城,老子就是公平。谁拳头硬,谁就有理。你张麻子不过是个土匪,懂什么公平?”
张麻子没有反驳,只是静静地看着黄四郎,目光如炬。“黄老板,你错了。马邦德死前曾跟我说过一句话,他说,‘你赢一次是侥幸,赢十次是本事,但赢了一辈子,那是因为你从未输过。’你黄四郎在鹅城横行霸道几十年,从未有人敢反抗你,不是因为你有多强大,而是因为你们之间,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。”
“什么墙?”黄四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百姓心里的墙。”张麻子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任由暴雨拍打在脸上。“你黄四郎靠的是恐惧统治鹅城,百姓怕你,所以不敢反抗。但只要有人打破这种恐惧,这堵墙就会倒塌。马邦德想用钱收买人心,失败了。汤师爷想用权压服百姓,也失败了。而我,要用命。”
黄四郎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。“你想死?”
“不,我要你死。”张麻子转过身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。“我要你死在百姓的唾弃里,死在历史的审判里。马邦德以为他死了就能结束一切,但他错了。他死前留下了一份名单,上面记着你在鹅城所有的罪行,以及那些被你欺压的百姓的名字。这份名单,现在在我手里。”
黄四郎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“你胡说!马邦德怎么可能留下这种东西?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张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扔在桌上。“今晚子时,我会带着这份名单,去县衙门口。我会当着所有百姓的面,念出上面每一个名字,每一桩罪行。如果你不敢来,那就说明你心虚。”
黄四郎盯着那个信封,脸色变幻不定。他深知张麻子的性格,此人一旦下定决心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如果张麻子真的这么做,鹅城的局势必将失控。百姓积压已久的怨气,可能会在这一刻爆发。
“好。”黄四郎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危险。“我黄四郎倒要看看,你张麻子有多大的胆子。”
张麻子拿起桌上的银元,轻轻弹向空中,银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最后落入他的掌心。“那就子时见。黄老板,希望你到时候,还能笑得出来。”
说完,张麻子转身大步走出大厅,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中。
黄四郎坐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,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他看着桌上那个信封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。他从未想过,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土匪逼到这种地步。更让他恐惧的是,他不知道张麻子手里到底有没有那份名单。如果有,那他将万劫不复;如果没有,那这只是张麻子的虚张声势。
但无论哪种情况,今晚的子时,都将成为鹅城命运的转折点。
与此同时,鹅城的暗巷里,一群黑影正在悄然移动。他们是黄四郎的私人武装,也是他多年来豢养的爪牙。为首的一个人低声说道:“四爷有令,今晚子时,无论张麻子是否出现,都要将他彻底清除。另外,加强县衙周边的警戒,防止有人捣乱。”
黑影们领命而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一些衣衫褴褛的百姓,正悄悄聚集在广场周围。他们手中拿着简陋的武器,眼神中闪烁着愤怒与期待的光芒。他们知道,今晚,或许就是改变命运的时刻。
张麻子走在空旷的街道上,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,但他毫不在意。他知道,这场戏才刚刚开始。马邦德的死,只是序幕。真正的较量,将在子时的广场上展开。而这场较量,不仅仅关乎鹅城的权力归属,更关乎人性深处的善恶与正义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元,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要么成功,要么死亡。而他,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因为只有这样,才能让子弹飞一会儿,让真相浮出水面,让那些被压抑已久的声音,得以发出。
雨,还在下。鹅城,注定要迎来一个不眠之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