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江城,雨下得像天漏了个洞。
林远把电动车停在“老张烧烤”后巷的阴影里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红色数字:今日收入29.50元。扣除电动车租赁费、餐盒损耗以及刚才为了抢单多跑的那两公里油费,他实际到手只有不到二十块。
作为《江城晚报》一名毫无存在感的社会新闻部记者,林远已经三个月没拿到全额工资了。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,深度调查报道换不来点击量,换不来广告费,更换不来房租。主编昨天把报纸摔在他桌上,冷笑着一句:“林远,要么写出个轰动全市的大新闻,要么滚蛋。现在的新人,谁还愿意坐冷板凳?”
冷板凳?林远扯了扯嘴角,苦笑一声。他连饭碗都快保不住了。
为了生存,也为了那种近乎自虐的尊严感,他注册了外卖骑手。白天,他是那个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、被实习生使唤去打印文件的底层记者;晚上,他是穿梭在雨夜中、为了几块钱配送费拼命赶时间的“骑手007”。
“叮——您有新的订单。”
手机提示音打断了林远的沉思。他颤抖着手指点开,是一个加急单。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:送到锦绣花园3栋2单元401,敲门别按铃,病人睡着了,给好评,加5元小费。
地址在老城区,路难走,雨又大。但五块钱的小费,加上原本的四块五配送费,这一单能挣九块。对于现在的林远来说,九块钱够买两个肉包子,或者半瓶最便宜的啤酒。
他跨上电动车,拧动油门。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锦绣花园是江城的老破小,电梯常年故障,林远只能爬楼梯。2单元,4楼。他气喘吁吁地敲了门。
开门的是个满脸倦容的中年女人,眼眶发红,身上还穿着病号服。她接过外卖,眼神有些恍惚,低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林远刚想转身下楼,却瞥见女人身后客厅的沙发上,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老人,胸口微弱起伏。而在老人旁边的茶几上,赫然放着一份早已凉透的外卖,包装上的Logo,正是刚才林远送来的那家烧烤店。
不对劲。
林远作为记者的本能瞬间被点燃。他多看了两眼,发现老人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处方单,上面赫然写着一种昂贵的靶向药名。而这种药,据他所知,江城目前只有三家医院有,且需要极其复杂的审批流程。
“阿姨,”林远鬼使神差地开口,“大爷的病……很严重?”
女人愣了一下,随即眼泪夺眶而出。她似乎把林远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或者只是在这漫漫长夜里太需要一个倾听者。
“医生说,只有新药能控制病情,但那个药……”女人哽咽着,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文件,“我们申请了半年,一直批不下来。家属说我们不符合条件,说我们需要更多‘证明材料’,比如家庭经济状况证明,比如……”
林远心中一紧。他想起最近报纸上收到的匿名举报,关于某医院药剂科存在违规操作,导致急需药物的患者无法及时获取新药。他一直在调查这个线索,但苦于没有直接证据,一直被压着发不出去。
“您刚才说,这份处方是今天的?”林远问。
“不,是昨天的。”女人抹着眼泪,“昨天大爷疼得厉害,我去买药,窗口说没货。后来听说今天会补货,我就……”
林远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。如果药剂科真的在违规囤积居奇,或者故意拖延审批,那么这份“无法获批”的处方,就是最有力的证据。而眼前这位母亲,显然是在绝望中挣扎。
他掏出记者证,虽然这证件在送外卖时几乎没用,但此刻,它似乎重新找回了重量。
“阿姨,您别急。我是《江城晚报》的记者,林远。关于新药供应的问题,我正在调查。您能不能让我看看那份被拒绝的书面通知?或者,有没有保存和医院沟通的记录?”
女人惊愕地看着他,眼神中从迷茫转为震惊,最后变成了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“你有记者证?可是……报纸上不是说你们部门都要裁了吗?”
“裁不掉真相。”林远淡淡一笑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但他觉得心里某处干涸已久的地方,开始重新湿润起来。
那天晚上,林远没有直接离开。他帮女人安抚了老人,然后坐在沙发上,借着手机微弱的光,快速梳理着思路。他记录下女人的陈述,拍下了那份被拒的处方单和相关的沟通记录。
临走时,女人执意要给他煮碗面。林远拒绝了,他说他还要送下一单。
回到雨中的街道,电动车的电量还剩15%。手机再次震动,又是一个新订单。这次,是从城西到城东,距离12公里,预计收入8.5元。
林远跨上车,拧动油门。寒风裹挟着雨点打在他的脸上,生疼,但清醒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上面显示着今天的总收入:29.50元。
这笔钱,买不起药,付不起房租,甚至不够支付明天的早餐。但是,刚才在401房间里,他感受到的那种久违的、作为记者的价值感,却比任何奖金都来得真实。
他不仅仅是一个送餐的机器,也不仅仅是一个等待被裁员的边缘人。他是观察者,是记录者,是连接真相与公众的那座桥梁。
雨越下越大,城市的霓虹灯在积水中破碎又重组。林远打开导航,设定好路线。前方的路很长,很黑,很湿滑,但他知道,只要车轮还在转动,只要笔还在手中,他就还没有输。
“下一单,目标锦绣花园附近。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。
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,他打算深情地活着,哪怕一晚只挣二十九块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