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广州天河区的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,像一座在黑夜中孤独燃烧的灯塔。
许家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脚下沉睡的城市。窗外的风有些凉意,吹动了他额前稀疏的几缕白发。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,以及墙上那座昂贵挂钟单调的滴答声。这种寂静,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。茶几上散落着十几份文件,每一份都盖着鲜红的“绝密”印章,那是关于旗下多个大型楼盘项目的“保交楼”专项报告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长条会议桌旁那一圈神情疲惫、面色凝重的企业高管。这些人,曾经是他最信赖的左膀右臂,如今却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,粘稠得让人难以呼吸。许家印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,尽管他的内心正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“都到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几位高管纷纷起身,低声回应:“到了,许老板。”
“坐下吧。”许家印摆了摆手,走到主位坐下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“今天深夜把大家叫来,没有别的废话。外面风言风语很多,市场在恐慌,业主在焦虑,银行在催贷。但我要告诉你们,恒大不倒,信心就在。我们现在的唯一任务,就是千方百计,保交楼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,在会议室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。一名财务总监忍不住开口,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:“许总,资金链的压力您也知道。现在供应商的款项拖欠严重,很多工地已经停工。如果要保交楼,就需要巨额的资金注入。可是,现在的融资渠道几乎全部关闭,我们拿什么去保?”
许家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他猛地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压迫感扑面而来:“拿什么保?拿命保!拿我们的责任保!拿恒大的信誉保!钱的问题,我来想办法。你们只需要告诉我,每一个项目,什么时候能复工?什么时候能交付?具体的节点,我要精确到天!”
“可是许总,没有资金,施工方根本不肯动。”一名工程副总裁艰难地说道,“而且,原材料价格波动,人工成本上涨,预算早已超支。”
“超支就超支,预算就是预算,现在是特殊情况!”许家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从今天起,成立‘保交楼’特别指挥部,我亲自挂帅。所有非必要的支出全部砍掉,高管降薪,股票抵押,能变现的资产全部变现。每一分钱,都要花在刀刃上,直接流向工地,流向工人,流向业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依次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,语气缓和了一些,却更加沉重:“我知道,大家很难,业主更难。那些业主,掏空了六个钱包,背上几十年的房贷,就为了一个家。如果我们失信了,不仅毁了企业,更毁了无数家庭的希望。这个责任,我们担不起,也逃不掉。”
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,但这一次,沉默中多了一丝凝重后的决绝。
“接下来,我们要采取非常手段。”许家印继续说道,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计划表,“第一,引入白名单机制,争取地方政府的支持,让项目进入融资白名单,哪怕只能贷出一部分,也是救命钱。第二,与各大供应商重新谈判,我们承诺,只要你们复工,优先支付工程款,甚至可以给予一定的溢价补偿,这笔钱,从我个人的股权收益里扣。第三,公开透明,建立业主监督小组,让业主走进工地,看进度,看质量,消除他们的疑虑。”
一名高管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许总,如果舆论压力继续增大,社交媒体上的负面声音怎么办?”
“正面回应,不回避,不撒谎。”许家印斩钉截铁地说,“每天召开新闻发布会,公布工程进度,公布资金流向。我们要用行动说话,而不是用嘴。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,恒大在努力,我们在战斗。”
他说完,拿起桌上的钢笔,在一份文件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仿佛是他内心挣扎与决断的声音。
“各位,”许家印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,“房地产行业的风暴期已经到来,但恒大不能倒,也不能退。我们曾经创造了奇迹,现在,我们要创造一个新的奇迹——一个关于责任、关于承诺、关于生存的奇迹。这条路很难,布满荆棘,甚至可能充满鲜血,但这是我们唯一的路。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,走向门口。在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依旧沉默的高管。
“散会吧。从明天早上八点开始,所有人下沉到一线,去工地,去现场。我要看到每一个项目都动起来,我要听到打桩机的声音,我要看到塔吊的旋转。谁的项目停摆,谁就下课。”
大门缓缓关上,将许家印独自留在了走廊的阴影里。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深夜的广州依旧繁华,霓虹闪烁,但他知道,自己的战场,才刚刚开始。千方百计,保交楼,这不仅是一句口号,更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豪赌。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,他必须走下去,因为身后,是无数双期待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