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老陈终于把那堵墙砌到了顶。
这是他在城西那片待拆迁的老巷子里,连续加班的第七个晚上。手里那把抹刀沉甸甸的,像是一块吸饱了血肉的铁板,每一次刮过砖面,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。空气中弥漫着石灰、灰尘,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,像是陈年的铁锈混合着腐烂的泥土。
“老陈,这墙砌得不对啊。”
巷口传来一阵阴恻恻的声音,像是有人贴着耳朵说的,又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。老陈手一抖,一块红砖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,砸在脚背上,钻心的疼。他没抬头,只是死死盯着面前那堵尚未封顶的墙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,滴进眼睛里,刺痛得他眯起了眼。
“谁在那儿?”老陈声音沙哑,喉咙里像是卡着沙子。
没人回答。只有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声,像是在嘲笑他的多疑。老陈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。他是老瓦工,干了四十年,什么邪门歪道没见过?但这堵墙不一样。三天前,房主那个面色惨白的儿子找到他,说家里祖宅后院有一堵墙总是半夜发出敲击声,请他砌堵新墙挡一挡。工钱给得极高,高到老陈这种见惯钱的人心里都发毛,但他还是接了。因为那孩子说,这墙不能用水泥,只能用黄泥拌着糯米浆,还得用特制的青砖,一块都不能少。
老陈站起身,揉了揉酸痛的腰,重新拿起抹刀。他走到墙根,拿起一块青砖。这砖摸上去冰凉刺骨,表面有着细密的纹路,像是某种动物的鳞片。他小心翼翼地将其码放上去,手指轻轻敲击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,不像是在砌墙,倒像是在敲棺材板。
就在他准备涂抹泥浆时,余光瞥见那堵刚砌好的墙上,似乎有一道缝隙在微微蠕动。老陈心脏猛地一缩,以为是眼花,凑近了一些。借着昏暗的路灯,他清楚地看到,那砖缝之间,竟然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液体,正缓缓地、蜿蜒地向下流淌。
“血……?”老陈倒吸一口凉气,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,那堵墙突然震动了一下。不是地震,也不是外力撞击,而是一种从内部传来的、有节奏的搏动。咚、咚、咚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,正敲打着砖石,试图破壁而出。
老陈的腿肚子开始打颤,理智告诉他快跑,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。他看见那暗红色的液体越流越多,最终汇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图案,贴在墙面上,那些“人”张大了嘴,无声地呐喊,表情扭曲而痛苦。
“老陈,你砌错了。”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近在咫尺,就在老陈的身后。
老陈猛地回头,身后空无一人。只有那扇破败的铁门在风中摇晃,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。他转过头,惊恐地发现,原本平整的墙面此刻竟然变得凹凸不平,那些青砖像是在呼吸一样起伏着。他砌错了吗?他明明是按照那孩子给的图纸,一块一块严谨施工的。
突然,他的目光落在了墙根处。那里有一块砖,位置似乎偏了一寸。不,不是偏了一寸,而是那块砖的朝向反了!砖面上原本朝外的粗糙纹理,此刻竟然变成了光滑的一面,而那光滑的面上,刻着一个鲜红的“镇”字。
“镇魂墙……”老陈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,浑身血液瞬间凝固。这哪里是挡煞的墙,这分明是一座囚笼!
他想起了那个房主的儿子,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还有那双深不见底、漆黑如墨的眼睛。那孩子根本没有告诉他,这墙里要镇的是什么。或者说,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人。
“既然砌完了,那就留下来陪它们吧。”
那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炸响,尖锐刺耳。老陈想要尖叫,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惊恐地看向四周,发现巷子里的灯光全部熄灭了,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。只有那堵墙,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红光。
他试图转身逃跑,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,一步一步,走向那堵墙。每走一步,脚下的地面就软烂一分,像是踩在腐肉之上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老陈在心中绝望地呼喊。
他撞上了那堵墙。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,紧接着,是剧烈的疼痛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拉扯、挤压,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狭窄的洞穴。他低头看去,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变得透明,指尖开始瓦解成红色的尘埃。
他看见墙面上那些扭曲的人形图案活了过来,它们伸出苍白的手,抓住了他,将他一点点拖入墙内。老陈拼命挣扎,指甲在青砖上抓出一道道血痕,但那墙坚硬如铁,纹丝不动。
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他听到了砖缝里传来的窃窃私语,成千上万个声音重叠在一起,诉说着无尽的怨毒与贪婪。
“又一个……”
“味道不错……”
“好好守着……”
第二天清晨,阳光洒在城西的老巷子里。那堵墙依旧矗立在那里,青砖整齐,缝隙严密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只有墙根处,多了一滩干涸的暗红色污渍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的血包。
巷口,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正蹲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仔细地擦拭着那滩污渍。他抬起头,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喃喃自语道:
“师傅,这墙砌得真结实。”
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那堵墙在晨光中沉默伫立,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被选中的人,来填补它永远填不满的空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