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，像是要把这座南方小城的陈旧霉味彻底浸泡出来。林默推开“老放映室”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胶片、灰尘和廉价香水的诡异气息。这里不是正规的电影院，而是城市角落里一家早已停业、却仍有人暗中经营的地下影厅。
“你迟到了五分钟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，带着电流通过老式扩音器特有的滋滋声。
林默没有回头，只是紧了紧手中的伞柄，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发霉的地毯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走到第三排正中坐下，那里有一个专属的座位，上面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天鹅绒布，像是某种祭祀的祭台。坐在他对面阴影里的，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，帽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见下巴处那一抹苍白的皮肤。
“片子准备好了吗？”林默问，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《诡爱》。”男人似乎笑了一下，嘴角牵动出一个僵硬的弧度，“这可是重头戏，专门为你拍摄的。”
头顶那台布满铜绿的投影仪突然启动，发出刺耳的齿轮咬合声。一束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，投射在前方那块泛黄起皱的银幕上。画面闪烁了几下，定格在一个女人的脸上。
那是一张极具东方美感的脸，眉眼如画，唇色殷红，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。她穿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连衣裙，坐在一张老旧的沙发上，对着镜头微笑。那笑容甜美得近乎诡异，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屏幕里爬出来。
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认得这张脸。苏婉，他的前女友，失踪整整三年的苏婉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林默低声说道，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扶手，“苏婉失踪的时候，这种胶片早就停产了。而且，这个角度……”
“这个角度是你以前最爱拍的视角。”男人打断了他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，“你总是喜欢把她框在画面中央，像囚禁一只蝴蝶一样。”
银幕上的画面开始流动。苏婉站起身，走向镜头。她的步伐轻盈，却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。背景是林默和苏婉曾经同居的那间公寓，每一个细节都还原得毫厘不差：墙上的裂缝、窗台上的枯萎绿植、甚至那盏忽明忽暗的台灯。
林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他试图站起来，却发现身体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椅子上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，仿佛要撞碎肋骨。
“看下去。”男人的命令简短而冰冷。
屏幕中的苏婉走到了镜头前，几乎贴上了玻璃。她的脸占据了整个画面，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，或者说，盯着屏幕外的林默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声音，但林默却清晰地读出了那个口型：“救我。”
紧接着，画面突然切换。场景变成了暴雨中的街道，一辆黑色的轿车失控撞向护栏。鲜血溅在挡风玻璃上，模糊了视线。然后，镜头切回公寓，苏婉坐在沙发上，身上干干净净，仿佛刚才的血腥从未发生。她拿起一把剪刀，慢慢地剪断了自己的头发，长发飘落在地，像是一条黑色的蛇。
林默的额头渗出了冷汗。他记得那个雨夜，他因为工作忙而没有陪苏婉回家。第二天，她就不见了。警方找遍了所有地方，只找到她的一只鞋。
“你一直在逃避，林默。”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，“你以为只要不看，就能假装她不存在。但你错了。恐惧不会消失，它只会像霉菌一样，在阴暗的角落里疯狂生长。”
银幕上的苏婉再次站了起来，这次她手里拿着一把菜刀。她一步步走向镜头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，直到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。她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，头颅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歪向一边，双眼翻白，只剩下眼白。
林默想要闭上眼睛，但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无法合拢。他眼睁睁看着屏幕中的苏婉举起菜刀，狠狠地向自己的手腕砍去。鲜血喷涌而出，染红了银幕，红色的液体顺着屏幕流淌下来，滴落在林默的脸上。
温热，粘稠。
林默猛地睁开眼，发现脸上并没有血，只有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他惊恐地看向四周，黑暗依旧浓稠，只有银幕上还残留着红色的光晕。
“怎么样？精彩吗？”男人站起身，缓缓走向林默。
林默颤抖着转过头，看向那个男人。当男人走到光线下时，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那张脸，竟是苏婉。
不，不仅仅是像。那眉眼，那唇色，甚至左眼角那颗淡淡的泪痣，都一模一样。只是她的皮肤苍白如纸，眼神空洞而冰冷，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
“你……”林默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以为你拍的是电影吗？”苏婉——或者说顶着苏婉面孔的男人——轻声说道，“你拍的是地狱。每一帧画面，都是你内心恐惧的具象化。你爱的不是苏婉，而是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。当她脱离你的掌控，当你无法再‘导演’她的生活时，你就创造了这个怪物。”
林默想要反驳，想要大喊这是幻觉，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低下头，发现自己的双手正紧紧抓着那把从银幕上“流”下来的虚拟菜刀，刀尖已经刺破了他的掌心，鲜血滴落在地毯上。
“电影还没结束呢。”苏婉凑近他的耳边，冰冷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上，“下一个镜头，是你自己。”
头顶的投影仪再次发出刺耳的轰鸣声，光柱变得更加强烈，几乎要将黑暗吞噬。银幕上，新的画面开始播放。画面里，林默正坐在椅子上，满脸恐惧地看着前方。而拍摄这个画面的镜头，正位于林默的身后，也就是苏婉所在的位置。
林默猛地回头，身后空无一人，只有那扇紧闭的木门，和门把手上缓缓转动的手柄。
门开了。外面不是走廊，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，黑暗中，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林默知道，他再也无法走出这个影厅了。因为《诡爱》这部电影，才刚刚开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