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,江城的霓虹灯在积水中晕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油画。
顾清舟站在“旧时光”酒吧的后巷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,眉头紧锁地敲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。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门开后,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、咖啡渣和淡淡烟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“我说了多少次了,本店打烊了。”
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,慵懒,沙哑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意。
沈砚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,手里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只水晶杯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衬衫,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,露出清晰锁骨的线条。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,勾勒出深邃的眉眼,却照不进那双仿佛看透世事的眼眸。
顾清舟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:“沈砚,我们得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沈砚没有抬头,手中的动作未停,“谈你当年不告而别?还是谈你如今带着个拖油瓶出现在我面前?”
顾清舟的身体猛地一僵。他下意识地侧过身,让躲在身后的一个小女孩露了出来。女孩大概五六岁,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,怯生生地看着沈砚,大眼睛里满是惊恐。
“这是念念。”顾清舟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是我的女儿。”
沈砚擦拭杯子的手顿住了。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,连窗外淅沥的雨声都变得震耳欲聋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从顾清舟苍白的脸上移开,最终落在那个女孩身上。女孩有着和他如出一辙的凤眼,此刻正警惕地缩在顾清舟身后。
三年。整整三年。
顾清舟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,能让他有底气重新站在沈砚面前,像普通朋友那样寒暄,像陌生人那样客套。但他低估了沈砚,也高估了自己。
“所以,”沈砚放下杯子,瓷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你是来让我认账的?还是来让我负责抚养费的?”
“都不是。”顾清舟苦笑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轻轻放在吧台上,“我只是……无处可去。”
沈砚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讽:“顾清舟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?当年你走得干脆利落,连句解释都没有,现在装什么可怜?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会收留我。”顾清舟直视着他的眼睛,目光灼灼,“沈砚,你最心软,也最嘴硬。你嘴上说着不在乎,其实一直都在等我回来。”
沈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恢复冷漠:“你太高估自己了。我也许心软,但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滚出去,别逼我叫保安。”
顾清舟没有动。他向前迈了一步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近到能闻到沈砚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杉香气。
“念念发烧了,高烧39度。”顾清舟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恳求,“附近的医院都关门了,只有这家诊所还亮着灯。求你,帮帮我。”
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看了一眼缩在顾清舟怀里、脸色潮红的小女孩,又看了看顾清舟那张写满疲惫与决绝的脸。
“跟我来。”
沈砚转身走向后堂,语气冰冷,不容置疑。
顾清舟连忙抱起念念,快步跟上。穿过狭长的走廊,来到一间布置简单的休息室。沈砚熟练地翻找药箱,找出退烧药和体温计。他的动作利落,表情却依旧淡漠,仿佛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工作。
“吃药。”沈砚将药片递过去,眼神却飘向窗外漆黑的雨夜。
顾清舟喂念念吃下药,又用湿毛巾帮她敷额头。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女孩轻微的呼吸声。
“为什么回来?”沈砚突然开口,背对着顾清舟,双手撑在窗台上,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,模糊了他的轮廓。
“因为我想你。”顾清舟轻声说道,这句话他说了一千遍,却只在今天鼓起勇气说了出来,“而且,我发现,没有你的日子,我真的过不下去。”
沈砚的背影僵住了。
“你骗人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说过,你想要自由,想要没有束缚的生活。我给了你自由,你却回来了。”
“我错了。”顾清舟走到他身后,轻轻抱住他的腰,将脸贴在他的背上,“我错了,沈砚。自由如果没有分享的人,那就只是孤独。我宁愿失去自由,也要回到你身边。”
沈砚没有推开他,也没有回应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任由雨声将世界隔绝在外。
过了许久,他终于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清舟,眼神复杂难辨。
“顾清舟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你要重新接受一个不完美的我,一个带着孩子的我,一个曾经伤害过你的我。”顾清舟抬起头,目光坚定,“这意味着我们要面对过去的阴影,要处理复杂的家庭关系,要承受旁人的眼光。”
沈砚沉默了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所以,”他伸出手,轻轻捏住顾清舟的下巴,迫使对方抬头看着他,“你就打算这么轻飘飘地回来,然后指望我像没事人一样对你?”
顾清舟心脏狂跳,但他没有退缩:“我不指望你立刻原谅我,也不指望你立刻接受我。我只希望……你能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慢慢弥补。”
沈砚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顾清舟以为时间已经停滞。最终,他松开了手,转过身去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。
“床在左边,沙发在右边。如果你敢越界,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。”
顾清舟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。他知道,这已经是沈砚能给出的最大妥协。
“好,我将就。”顾清舟轻声说道。
“什么?”沈砚回头,眉头微挑。
“我说,我会将就着和你一起生活,直到你不再将就为止。”顾清舟走到床边,坐下,目光温柔地注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,“沈砚,请你将就一下,再给我一次机会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放手了。”
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而对于他们来说,漫长的修复之路,才刚刚开始。
沈砚看着顾清舟,心中那道坚硬的冰墙,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他叹了口气,走到沙发旁坐下,闭上了眼睛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去医院。”
顾清舟看着沈砚的侧脸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知道,这道缝隙,足够让光照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