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幽城的雨,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。
林缺撑着一把油纸伞,踩着青石板路,慢吞吞地往回走。他身形瘦削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脸上挂着几分讨好的憨笑,见到街坊邻居或是巡街的衙役,总是第一时间停下脚步,拱手作揖,嘴里还要甜甜地喊一声“大人辛苦”或是“掌柜的生意兴隆”。
在九幽城,林缺是出了名的老好人。谁家断了柴火,他第一个送去;谁家孩子闯了祸,他第一个出头去赔罪;就连城郊那几座乱葬岗,他也时常去扫扫落叶,焚焚纸钱,念叨着“入土为安”。所有人都说,林缺是个软柿子,是个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良民。
然而,只有林缺自己知道,这身皮囊之下,藏着一颗怎样冰冷坚硬的心。
他回到那间位于巷尾的破旧宅院,反手关上门,插好门栓,又仔细检查了窗棂的插销。直到确认四周无人,那副憨厚恭顺的面具才瞬间崩塌。他抬起手,轻轻拂去袖口沾染的一点泥点,眼神中的温润笑意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桌上放着一枚黑色的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图案。这是“阴煞盟”的信物,九幽城地下世界的霸主,也是整个南境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组织。而这枚令牌的主人,此刻正坐在角落里,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。
“林缺,你今晚迟到了半个时辰。”角落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,带着几分不满。
林缺并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水缸旁,舀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,清醒了一下。随后,他才转过身,对着那个身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,语气依旧温和:“对不住,赵护法。刚才路过东街,李寡妇家的狗生了崽,我顺手帮忙接生,耽误了一些时间。”
赵护法冷笑一声:“借口倒是编得冠冕堂皇。阴煞盟的规矩,你忘了?迟到一次,罚银十两。若是再犯,打断手脚。”
林缺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,放在桌上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唯唯诺诺的笑容:“这是十两银子,小的知错。不过,赵护法,这次任务……”
“这次任务很简单。”赵护法打断了他,将一份地图扔在桌上,“目标是一个叫苏清婉的女人。她是朝廷钦犯之女,逃到了九幽城。我们要她在三天内消失。地点,城西破庙。”
林缺拿起地图,扫了一眼,眉头微皱:“苏清婉?那个会‘引雷术’的妖女?听说她手下有几十个高手保护,而且朝廷已经派了神捕营的人暗中监视。我们这点人手,恐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赵护法猛地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,“我们不需要正面硬刚。林缺,你是九幽城最合格的‘良民’。你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,熟悉每一个巡夜人的路线,熟悉每一家酒楼的暗道。这次,你来策划。只要苏清婉一死,赏金翻倍。”
林缺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摩挲,指尖触碰到那个代表城西破庙的红点时,微微停顿了一下。
苏清婉。
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,带来一阵久违的刺痛。三年前,也是在这个城市,也是在这座破庙,他曾许诺要带她离开这泥潭。但他选择了留下,选择了戴上这副良民的面具,选择了在黑暗中苟活,只为等待一个翻盘的机会。
“好的,赵护法。”林缺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交给我吧。”
赵护法满意地点点头,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
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。林缺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月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泛起一片清冷的光辉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,上面刻着一个“婉”字。玉佩已经有些泛黄,边缘甚至有磕碰的痕迹。他轻轻抚摸着玉佩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。
“苏清婉,你逃不掉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不是因为我要杀你,而是因为,只有你死了,我才能彻底摆脱阴煞盟的掌控。”
这是一个局,一个精心策划了三年的局。
他要利用阴煞盟的手,杀掉苏清婉这个“幌子”,然后金蝉脱壳,一举摧毁阴煞盟在九幽城的根基。而要做到这一点,他必须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像凶手,比任何人都像忠犬。
他收起玉佩,重新整理好衣冠,脸上再次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。
第二天清晨,九幽城依旧喧嚣。
林缺依旧撑着油纸伞,走在熟悉的街道上。他帮张大爷修好了漏雨的屋顶,帮李婶找回了走失的猫,还在路边的早点摊上买了一碗豆浆,笑眯眯地付了钱。
“林小子,今天气色不错啊!”早点摊老板热情地打招呼。
“托您的福,老板。”林缺笑着回应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两角的阴影。那里,几个穿着黑衣的人正假装闲逛,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。
是阴煞盟的眼线,也是朝廷神捕营的暗卫。
林缺心中冷笑。两拨人,都在盯着他,也都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、有些胆小的市井小民。
他端起豆浆,轻轻吹了吹热气,抿了一口。温热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,温暖了整个身体。
“这九幽城的雨,什么时候才能停呢?”他轻声问道,无人回答。
但他知道,风雨欲来。而他,已经准备好了。
他将继续扮演这个貌似良民的角色,在刀尖上跳舞,在深渊里凝视。直到最后那一刻,当所有阴谋都收网之时,他将撕下面具,让这肮脏的世界,见识一下真正的“良民”,究竟有多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