贱到份了

雨夜,京城最大的销金窟“醉仙楼”外,一辆破旧的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雨棚边。车门打开,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沾满泥点的黑靴,紧接着,一个身形佝偻、穿着打满补丁灰袍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。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纸包,脸上却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,对着门口那两尊威风凛凛的黑面护卫拱手作揖,声音尖细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:“哎哟,几位爷,小的这马腿脚不利索,惊扰了各位的清净,实在是罪过罪过。这油纸包里是刚出炉的桂花糕,虽然卖相不好,但胜在新鲜,给几位爷尝尝鲜,权当赔罪了。”

那两名护卫冷哼一声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伸手便是一巴掌挥过去,力道之大,直接把那男人手里的油纸包打飞了出去,桂花糕散落一地,混入泥水中,瞬间变得面目全非。男人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夸张地惨叫一声,捂着被打得通红的手背,蹲在地上开始捡那些烂泥糊糕,嘴里还念叨着:“哎呀,可惜了可惜了,这桂花可是上好的金桂,就这么糟蹋了,真是造孽啊。”

周围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,大多面带鄙夷。谁都知道,这男人叫赵二狗,是京城里有名的无赖,专门靠给权贵当跑腿、背黑锅为生,人称“京城第一贱”。

就在这时,醉仙楼二楼的雕花窗被猛地推开,一个身穿锦袍、面色阴沉的青年探出身来。他名叫李长风,京城李家的二少爷,平日里骄横跋扈,今日更是因为赌坊输了钱,心情恶劣到了极点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个还在泥地里打滚捡糕点的男人,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和厌恶:“喂,那个像癞皮狗一样的东西,滚远点,别脏了本少爷的眼。”

赵二狗听到这话,动作一顿,随即抬起头,那张布满污泥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极度谄媚的笑容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对着二楼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洪亮得让整条街都能听见:“二少爷说得对!小的就是个脏东西,怎么能脏了二少爷的贵眼呢!小的这就滚,这就滚!不过二少爷若是心里不爽,小的这儿有个提议,不知二少爷敢不敢听?”

李长风眉头一皱,原本转身要关窗的动作停住了,好奇地挑了挑眉:“哦?你一个贱奴,能有什么提议?说来听听,若是不能逗我开心,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。”

赵二狗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,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脸上的泥,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高举过头顶,大声喊道:“小的听说,二少爷前几日在城南赌坊输掉了五万两白银,如今被李家老爷罚禁足,连门都不能出。小的这里有一张‘翻盘符’,据说能指点迷津,保证二少爷明日在赌坊一把赢回十万两!只要五两银子,五两啊!二少爷若是买了,小的这条贱命就是您的;若是觉得不值,小的当场把这张符吞下去!”

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五万两!那可是巨款!李长风脸色骤变,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。他确实输红了眼,这几天被父亲关在房里,心中郁结难舒,若是真有这么个机会……他死死盯着赵二狗手中那张看似普通的纸条,又看了看赵二狗那副贱兮兮却自信满满的表情,心中冷笑:这老小子敢拿这种话吓唬我,莫非是有什么诈?

“好。”李长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“本少爷就陪你玩玩。若真是假的,我要你跪在大街上学三个月的狗叫,再爬回醉仙楼,把这里的门槛舔干净!”

赵二狗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但面上却吓得浑身发抖,连连磕头:“小的不敢!小的不敢!二少爷英明神武,小的怎敢欺骗?这符乃高人所赐,只卖有缘人。五两银子,童叟无欺,概不赊账!”

李长风挥了挥手,示意随从拿出五两银子。赵二狗接过银子,如获至宝地揣进怀里,然后郑重其事地将那张纸条递给楼下接应的家丁,高声说道:“二少爷,这纸条上的字,只有在你明日进入赌坊,坐在‘西北角’的位置时,才能看清。切记,切记!若是坐错位置,这符可就失效了!”

李长风接过纸条,随手塞进怀里,心中却并未完全相信,但他知道,赵二狗是个骗子,但疯子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。他冷哼一声,关上窗户,对身边的侍从吩咐道:“备车,明日去城南‘聚宝斋’,本少爷要赢回所有失去的尊严。”

赵二狗站在雨中,看着马车远去,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五两银子,又掏出那张所谓的“翻盘符”,借着昏暗的灯火一看,那上面根本没有字,只有歪歪扭扭画着的一个笑脸,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:西北角,乃是聚宝斋的暗桩所在,今日庄家必在西北角出老千。若李长风坐在那里,必输无疑;但若他故意输掉这一局,便能引起庄家的松懈,从而在第二局中反败为胜。

赵二狗嗤笑一声,将纸条撕得粉碎,扔进泥水里。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低声自语:“李长风啊李长风,你以为我是来骗你五两银子的?我这是花五两银子,买你李家明日的一场大变故。这世道,要想活得滋润,就得贱到份上,把别人的算计,变成自己的台阶。”

说完,他提起那件破旧的灰袍,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,只留下那一滩混着桂花泥水的脚印,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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