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,顾府后院的偏厅里,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。
林婉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但她不敢动,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。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素色麻衣已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,勾勒出一种病态的脆弱感。而在她面前,顾沉舟居高临下地站着,手中把玩着一只成色极佳的玉扳指,眼神淡漠如冰,仿佛脚下跪着的不是他的妻子,而是一粒随时可以碾死的尘埃。
“你就这么喜欢他?”顾沉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林婉微微抬起头,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:“王爷说笑了,妾身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,命如草芥,哪敢高攀顾王爷这尊大佛。妾身只是……只是心疼那枚玉佩,那是您已故初恋的唯一遗物,妾身不小心摔碎了,怕您责罚,才偷偷用胶水粘好,想留着赎罪。”
顾沉舟冷笑一声,猛地伸手捏住林婉的下巴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他逼近她,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额头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林婉看不懂的情绪——是愤怒?是厌恶?还是某种更深层的、被压抑的暴戾?
“林婉,你这张嘴,真是越来越能说了。”他松开手,林婉踉跄着后退两步,差点摔倒,却硬生生站稳,依旧保持着那副恭顺卑微的姿态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?你想用这种苦肉计来博取同情,想让府里的下人觉得我顾沉舟苛待正妻,从而让外界舆论对我施压,好让你那个所谓的‘真心爱人’——那个穷酸书生,能借着你的名声飞黄腾达?”
林婉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讽。她当然知道顾沉舟在想什么。在这个男人眼里,万物皆可用利益衡量,万物皆可有阴谋算计。他娶她,不过是因为林家手里握着一条通往江南盐道的捷径,而他顾沉舟,需要这把钥匙。
“王爷误会了。”林婉轻声说道,声音柔若无骨,却字字清晰,“王爷权势滔天,何须借妾身之名?妾身所求者,唯有一活命罢了。若王爷不信,大可搜遍妾身全身,乃至查抄林家老宅,看妾身是否藏有任何通敌卖国的书信,或是私会外男的证据。”
顾沉舟盯着她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他确实派人在暗中监视,但林婉就像是一潭死水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却深不见底。这半年来,她安分守己,不争不抢,甚至对顾府那位体弱多病的侧室都恭敬有加,这种反常的顺从,反而让顾沉舟更加怀疑。
“好一个通敌卖国。”顾沉舟忽然松开了手,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触碰过林婉下巴的手指,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,“林婉,你最好记住,在这顾府,你的命是我的,你的身子是我的,连你脑子里想什么,也得由我来定。那个书生,明日我会让人送他上路。至于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:“既然你这么喜欢演苦情戏,那我就成全你。明日开始,你就去柴房住,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踏出房门半步。我要看看,失去了林家的庇护,没有了旁人的目光,你还能装多久。”
林婉心中一凛。柴房阴冷潮湿,对于刚刚大病初愈的她来说,无异于慢性自杀。但她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,反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:“多谢王爷成全。妾身……领旨。”
顾沉舟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,心中那股无名火反而烧得更旺。他恨她的软弱,恨她的不争,更恨自己明明恨她入骨,却在看到她受伤时,心底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。
“滚。”顾沉舟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林婉叩首,起身,一步一步地向门口退去。她的背影单薄而决绝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但她始终没有回头。
走出偏厅,外面的雨势更大了。雷声轰鸣,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林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直到确认顾沉舟没有追出来,才缓缓滑坐在地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早已磨得发亮的玉佩碎片,紧紧攥在手心,尖锐的边缘刺破掌心的皮肤,鲜血渗出,滴落在泥水中,瞬间消失不见。
“顾沉舟,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吗?”她对着漆黑的雨夜低声喃喃,眼中原本的死灰此刻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,“你错了。我林婉这辈子,最擅长的就是隐忍和伪装。既然你想看戏,那我就陪你演到底。只是别忘了,这出戏的结局,究竟由谁说了算。”
远处的雷声滚滚而来,掩盖了她最后的一丝冷笑。林婉撑着墙壁,艰难地站起身,拖着沉重的步伐,向着阴暗潮湿的柴房走去。她的脚步虽然虚浮,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。
这场婚姻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。猎物以为自己是猎人,却不知早已落入更深的陷阱。而真正的猎手,往往是最不起眼的那个。
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