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朝永昌年间,春寒料峭。
未央宫的暖阁内,地龙烧得正旺,熏香袅袅升起,带着几分甜腻的沉水香气息。苏婉儿靠在软枕上,脸色苍白如纸,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。她手里捧着一只白玉盏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指节处透着一种病态的青紫。
“娘娘,该用午膳了。”贴身宫女翠儿轻声提醒,目光担忧地落在苏婉儿有些颤抖的手上。
苏婉儿勉强扯出一抹笑意,将那盏温热的参汤推到一旁,轻声道:“翠儿,你不必如此紧张。本宫只是有些累了。”
她当然累。心口处那阵熟悉的绞痛又隐隐发作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攥住她的心脏,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。太医署的那帮老狐狸,一个个摇头叹息,说她是先天心疾,寿数难测。可偏偏,就是这样一个命如飘萍的女子,却成了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。
“听说今日皇上在御花园留宿,并未回养心殿。”翠儿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不安,“娘娘,您身子骨弱,若是皇上想起您来,怕是又要……”
苏婉儿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强行压下。她不需要圣宠,她只想在这深宫之中,苟延残喘地活过这一季。
然而,命运似乎总喜欢和人开玩笑。
没过半个时辰,太监尖细的嗓音便在殿外响起:“圣旨到——”
苏婉儿心头一紧,那股绞痛瞬间加剧,让她几乎握不住茶杯。她缓缓起身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发,对着铜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。那笑容背后,是深深的疲惫与算计。
她跪接圣旨,展开明黄卷轴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:宣苏贵妃即刻前往养心殿伺候。
没有理由,没有缘由,仿佛她是一枚随时可以被摆布的棋子。
苏婉儿站起身,吩咐翠儿为自己披上一件狐裘。镜中人眼尾微垂,眸光如水,看似柔弱无骨,实则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养心殿内,烛火通明。
萧景渊坐在案前,批阅奏折的手顿了顿,抬头看向门口那个缓缓走进来的身影。苏婉儿身着一袭淡粉色的宫装,外罩白色狐裘,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“朕听说你近日身体不适。”萧景渊放下朱笔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苏婉儿莲步轻移,走到他身侧,微微福身:“臣妾劳皇上挂心,只是些许旧疾,无碍。”
萧景渊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伸手挑起她的下巴。他的手指微凉,触碰到苏婉儿温热的肌肤时,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。
“苏婉儿,你总是这般。”他眯起眼睛,审视着她那张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庞,“明明病得连路都走不稳,却还要强撑着出现在朕面前。你是想让朕心疼,还是想让朕觉得你虚伪?”
苏婉儿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,轻声道:“臣妾不敢。臣妾只是……不想让皇上失望。”
萧景渊冷笑一声,猛地凑近她,在她耳边低语:“失望?朕怎么会对一只随时可能死去的鸟儿失望?婉儿,你知道朕最讨厌什么吗?讨厌你明明心里有鬼,却还要装作一副无辜受害者的模样。”
苏婉儿的心脏猛地收缩,剧痛如潮水般袭来。她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
萧景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,眉头微皱,松开了手。他转身坐回案前,背对着她,声音冷硬:“过来,给朕研墨。”
苏婉儿依言走近,拿起墨锭,在砚台上一寸寸研磨。动作缓慢而轻柔,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她的手很稳,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,仿佛要跳出来一般。
“朕近日查阅了前朝旧档。”萧景渊突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“苏家当年的罪证,似乎有些出入。”
苏婉儿研墨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正常:“皇上明鉴,苏家当年确有不轨之举,臣妾身为罪臣之后,自知身份卑微,从未敢有丝毫怨言。”
“不轨之举?”萧景渊轻笑一声,转头看着她,“苏家手握兵权,意图谋反,这是铁案。可朕却发现在案卷之中,少了一页关键证词。那一页,是你父亲临终前亲手交给朕的。”
苏婉儿心中一惊,抬头看向萧景渊。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此刻竟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皇上何意?”她声音微颤。
萧景渊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:“朕想看看,一个明知自己将死,却还要拼命抓住朕这根救命稻草的女人,到底能演到什么时候。”
苏婉儿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。原来,他早已知道。原来,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博弈。她以为自己在利用他的怜惜苟活,殊不知,在他眼中,她不过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金丝雀,挣扎得越厉害,他便越觉得有趣。
心口的疼痛愈发剧烈,眼前阵阵发黑。苏婉儿再也支撑不住,手中的墨锭掉落,在地上摔得粉碎。她身子一软,向后倒去。
萧景渊眼疾手快,一把揽住她的腰,将她拥入怀中。触手所及,是一片冰凉。
“苏婉儿,你最好别死。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,几分宠溺,“你若是死了,这出戏,可就无人陪朕演了。”
苏婉儿虚弱地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她不知道这场戏还要演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但至少现在,她还活着,还在这个冰冷残酷的宫廷中,拥有着一席之地。
窗外,寒风呼啸,卷起漫天雪花。未央宫的灯火,在风雪中摇曳不定,如同她飘摇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