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还乡

京城的雪,下得真大。

沈清婉坐在破败的马车里,听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的“咯吱”声,只觉得这声音像是踩在自己心口上,一下一下,钝痛而绵长。她透过车帘缝隙向外望去,昔日繁华的长安街市如今已是一片萧条,两旁的店铺大多落了锁,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在雪地里瑟缩。

这是她被废后的第三年。

三年前,她还是万人瞩目的贵妃,凤冠霞帔,母仪天下。如今,她只是一个带着病弱幼子、被流放回乡的罪臣之女。圣旨上写得冠冕堂皇,说是“体恤旧情,准予归乡”,可明眼人都知道,这是要将沈家彻底从京城抹去,连一点念想都不给。

“娘,冷。”

怀里的小男孩阿宁动了动,细弱蚊蝇的声音传来。沈清婉心头一紧,连忙紧了紧身上的狐裘。那狐裘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,边角处甚至磨出了毛边,这是她唯一能留给儿子的体面。

“阿宁乖,再坚持一下,我们就到家了。”沈清婉轻声哄着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马车颠簸了一下,沈清婉感到一阵眩晕。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奔波劳累,早已透支了她的身体。她扶着额头,试图稳住身形,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脸。

萧景琰。

那个曾经对她许下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誓言的男人,那个坐在龙椅上冷冷看着她被拖出宫殿的男人。如今他已是中年,鬓角染霜,眼神愈发深沉难测。她不知道他是否会在某个深夜想起她,想起他们曾经共同度过的岁月。但沈清婉知道,她不会再回头了。

马车终于停在了一座略显荒凉的山脚下。

沈家的大宅子就在半山腰上。远远望去,那原本气派的大门如今紧闭着,门环上的铜锈斑斑,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院子里的枯树在风中摇曳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呜咽,又像是在嘲笑。

沈清婉扶着车辕,缓缓站起身。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,她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扶住了她。

是阿宁。

小家伙虽然瘦弱,但眼神清澈坚定。他看着母亲摇摇欲坠的身影,眼中闪过一丝心疼,随即挺起小胸膛,稳稳地扶住了沈清婉。

“娘,我们回家。”阿宁说。

沈清婉眼眶一热,点了点头。

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,扬起一阵灰尘。院子里杂草丛生,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。沈清婉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腐朽的味道,但这味道对她来说,却比京城里那些虚伪的脂粉香要真实得多。

“老爷,夫人,小公子。”

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偏房走出,是沈家的老仆福伯。他老了许多,背驼得更厉害了,但看到沈清婉的那一刻,浑浊的眼中还是涌出了泪水。

“福伯。”沈清婉微微颔首,尽量保持着贵妃的仪态,尽管这仪态如今看来有些可笑。

“夫人受苦了。”福伯哽咽着,连忙上前接过沈清婉手中的包袱,“老爷临终前一直念叨着,让您回来,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
沈清婉心中一酸。父亲走后,沈家便如大厦倾颓,无人再能为她遮风挡雨。

“阿宁,去里面坐。”沈清婉吩咐道。

阿宁乖巧地点点头,扶着福伯往里走。沈清婉独自站在院子里,看着漫天飞雪。

就在这时,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院子的寂静。

沈清婉眉头微皱,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。这荒郊野外,除了沈家,再无别户,谁会在这个时候到来?

马蹄声停在大门口。一个身穿玄色大氅的男子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带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
沈清婉瞳孔微缩。

那张脸,她再熟悉不过。

萧景琰。

他怎么会来这里?

萧景琰抬起头,目光穿过风雪,直直地落在沈清婉身上。他的眼神复杂难辨,有震惊,有痛楚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。

“清婉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,仿佛这两个字在他口中滚过千遍万遍。

沈清婉面无表情,冷冷地看着他:“陛下驾临寒舍,不知有何贵干?”

萧景琰苦笑一声:“我不是陛下。至少,在这里,我不是。”

他一步步走近,无视福伯警惕的目光,径直走到沈清婉面前。风雪吹乱了他的发丝,却吹不散他眼中的深情。

“清婉,我后悔了。”萧景琰轻声说道,“这三年来,我每晚都在梦中见到你。我想起你为我熬的那碗汤,想起你为我缝制的披风,想起你在我怀里撒娇的样子。我错了,清婉,我错了。”

沈清婉看着他,心中毫无波澜。曾经的她,或许会因为这句话而心软,而流泪。但现在的她,只觉得可笑。

“陛下,”沈清婉淡淡地说道,“您走错路了。这里是沈家,不是皇宫。而沈清婉,也不再是贵妃。”

萧景琰愣住了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痛苦:“你要我怎么做,你才肯原谅我?”

“我不需要你的原谅。”沈清婉转身,走向屋内,“我只需要平静。陛下,请回吧。沈家,不欢迎客人。”

萧景琰站在原地,看着沈清婉决绝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弹。风雪越来越大,将他的身影渐渐淹没。

沈清婉走进屋内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。

阿宁跑过来,抱住她的腿:“娘,那个人是谁?”

沈清婉摸了摸儿子的头,强挤出一丝微笑:“一个故人。”

“娘,你难过吗?”

“不。”沈清婉摇头,“我自由了。”

窗外,风雪依旧。但沈清婉知道,属于她的新生活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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