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。
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水,倒映着天边那抹将熄未熄的残阳。白小八就坐在那家名为“听雨楼”的茶肆檐下,手里把玩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。铜钱边缘锋利,被他摩挲得发亮,正如他此刻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心境。
他今年二十有二,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,腰间束着根草绳,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与这繁华闹市格格不入的清冷。若是旁人看了,只当是个落魄书生,或是在此避雨的落魄游医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身皮囊之下,藏着的是一颗早已看透生死、却又不得不在这红尘中挣扎求存的灵魂。
“白小八,你还真打算坐在这儿等到天荒地老?”
一个戏谑的声音打破了雨幕的沉闷。来人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,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护院,个个腰佩长刀,杀气内敛。少年嘴角挂着一抹轻蔑的笑,眼神如鹰隼般死死盯着白小八,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白小八没有抬头,只是指尖微动,那枚铜钱便在他指缝间翻转,发出细微的嗡鸣声。“赵公子好兴致,这种下雨天,不去温柔乡里暖被窝,反倒跑来淋雨,真是令人佩服。”
赵公子脸色一沉,冷哼一声:“少跟我耍嘴皮子。今日你若不交出那半块玉佩,休怪我不客气。你知道规矩,‘赠我予白’,这是你欠白家八老爷的债。如今八老爷已死,这债,自然该由你这个不肖子孙来还。”
听到“白家八老爷”五个字,白小八把玩铜钱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。雨声似乎变得遥远,取而代之的是脑海中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。那是十年前的一个深夜,火光冲天,惨叫连连。一个身着白袍的老者,将他护在身后,用最后的力量将他推出了火海。老者临死前的眼神,没有恐惧,只有无尽的悲悯与托付。
“八老爷……”白小八低声喃喃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随即被冰冷的寒芒取代。
赵公子见他不语,以为他怕了,嚣张地向前迈了一步:“怎么?哑巴了?还是说,那半块玉佩早就被你藏起来了?识相的,现在交出来,我可以饶你一命。否则,今日便是你的忌日。”
白小八缓缓抬起头,那双眸子深邃如潭,让人看不透任何情绪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仿佛有些无奈:“赵公子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那半块玉佩,确实在我手中。但它不是债,而是‘钥匙’。”
“钥匙?”赵公子一愣,随即嗤笑,“装神弄鬼!什么钥匙?能打开什么宝藏不成?”
“打开什么,不重要。”白小八站起身,青衫在雨中微微飘动,他看似单薄的身躯,此刻却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“重要的是,这钥匙,非白家血脉不可用。而你,赵家的人,即便抢去了,也不过是一块废石。”
“放肆!”赵公子身后的护院大怒,拔刀出鞘,寒光闪烁。
白小八却置若罔闻。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残缺的玉佩,玉质温润,隐隐透着淡蓝色的光芒。就在玉佩出现的瞬间,周围的雨滴似乎停滞了一瞬,紧接着,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白小八为中心扩散开来。
赵公子脸色大变,他感受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那是恐惧,是对未知力量的本能畏惧。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没做什么。”白小八微微一笑,笑容中带着几分苍凉,“我只是在回忆。回忆八老爷教我的最后一课——心若不在,万物皆虚。”
话音未落,白小八身形一晃,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。
赵公子惊呼一声,连忙后退,却见白小八已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,手中依旧把玩着那枚铜钱。
“你……”赵公子气得浑身发抖,却不敢再上前一步。他发现自己的护院们竟然动弹不得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。
“赵公子,回去告诉你赵家家主。”白小八的声音清冷而遥远,“白家八老爷欠下的,不是金银,不是权势,而是因果。这因果,我白小八扛得起。但你们赵家,若还想插手此事,迟早会尝到反噬的苦果。”
说罢,白小八转身,踏入雨幕之中。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孤寂而坚定,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雨,越下越大。
赵公子站在原地,看着白小八消失在街角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。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佩刀,刀身竟微微颤抖,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可怕的存在。
“查!给我查!不惜一切代价,查出白小八的下落!”赵公子咬牙切齿地吼道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。
而在远处的巷弄深处,白小八停下脚步,靠在湿冷的墙壁上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刚才那一瞬的爆发,耗尽了他仅剩的真气。他擦去嘴角的血迹,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,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。
“八老爷,您放心。”他对着虚空轻声说道,“无论前路如何凶险,这白家的恩怨,我白小八,绝不会放手。哪怕与天下为敌,我也要走完这条路。”
夜,深了。
城市的灯火在雨雾中变得朦胧,仿佛无数双窥探的眼睛。白小八的身影融入黑暗,如同水滴汇入大海,再无踪迹。然而,一场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背后,无数双眼睛正在窥视,无数股势力正在暗流涌动。白小八的存在,就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终将演变成惊涛骇浪。
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,从接过那块玉佩的那一刻起,他就再也无法回头。
赠我予白,许我新生。
这一世,他要为自己,为八老爷,也为那些逝去的灵魂,杀出一条血路。
雨,还在下。
但白小八的脚步,从未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