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的雾,像是一层洗不净的灰布,死死地裹住了这座名为“落魂岭”的古村落。天色将晚未晚,阴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转,发出沙沙的声响,仿佛是无数亡者在低语。老九紧了紧身上的黑袍,手里那杆朱砂笔在指尖转了一圈,最终重重地顿在那具刚断气三天的棺材板上。
“九爷,这趟活儿,接还是不接?”身后的年轻伙计阿成声音有些发颤,目光死死盯着那口漆黑的楠木棺材,仿佛里面关着比鬼更可怕的东西。
老九没回头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泛黄的符纸,指尖蘸着朱砂,在棺材侧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镇”字。“干我们赶尸这行的,讲究的是‘见尸如见客,入山必守规’。人家给了定金,这尸,就得赶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,“不过,这具尸体有些邪门,你记住,无论听见什么,绝对不准回头,绝对不准睁眼,更不准问‘他是谁’。”
阿成咽了口唾沫,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夜幕彻底降临,村子里的狗叫声也渐渐稀疏。老九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根长长的竹棍,顶端系着一面黑色的小旗,旗上绣着“姜太公在此”几个古篆字。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,那声音穿透力极强,瞬间划破了死寂的山林。
棺材里的尸体,动了。
不是那种活人的舒展,而是一种僵硬、诡异的抽搐。只见棺材盖自行滑落,一个穿着寿衣的老者坐了起来。他的双眼圆睁,瞳孔涣散,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,两颊抹着两团诡异的腮红,嘴角却用朱砂画出了一个狰狞的笑意。这就是赶尸术中的“借尸还魂”,以秘法驱使亡者身躯,虽无魂魄,却能动弹。
“起!”老九低喝一声,手中竹棍轻轻一挑,那老者竟真的顺着惯性站了起来,动作僵硬却有力。
阿成吓得后退半步,但想起老九的叮嘱,硬生生忍住恐惧,跟在尸体身后。队伍就这样出发了,老九在前引路,口中念念有词,唱着只有赶尸人懂的“引魂调”。那调子凄厉幽怨,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,惊起一群夜枭,扑棱着翅膀飞向漆黑的夜空。
山路崎岖,荆棘丛生。老九走得极稳,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穴位上,据说这是为了顺应地脉之气,防止尸气反噬。阿成则紧紧抓着老九的黑袍下摆,手心全是冷汗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周围的雾气愈发浓重,能见度不足五米。
突然,一阵异香飘来。
那香气甜腻得让人作呕,仿佛腐烂的花朵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。阿成闻到这股味道,脑海中瞬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:一个红衣女子在雨中回眸,眼神凄婉。他浑身一颤,下意识想回头看那具尸体,却感觉后颈一凉,老九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闭嘴,看路。”
老九停下脚步,眉头紧锁。他闻到了同样的味道,而且,这味道不是来自前方,而是来自后方。
“不对劲。”老九低声说道,手中朱砂笔再次亮起微弱的红光,“这不是普通的赶尸路线,有人在‘请神’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声音。那具原本僵硬的尸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仿佛在抗拒着什么。
“九爷,它……它不想走了!”阿成惊恐地大喊。
老九脸色骤变,他知道,这是遇到了同行中的“黑赶尸”或者更邪门的“养尸地”干扰。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咬破指尖,将一滴精血抹在符纸上,然后猛地甩向身后黑暗的树林。
“爆!”
一声闷响,黄符在空中炸开,化作一团红光,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。只见一个身穿灰袍、满脸麻子的男人正站在树下,手里提着一盏惨白的灯笼,灯笼里照出的不是光,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
“老九,别来无恙啊。”灰袍人冷笑一声,声音尖细,“这具‘活尸’,我要了。”
老九冷哼一声,手中竹棍一挥,那具尸体竟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,直扑灰袍人。灰袍人也不慌,抬手一挥,一股阴风卷起,将尸体掀翻在地。
“看来,今晚这落魂岭,注定要见血了。”老九眯起眼睛,从腰间抽出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刀,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“阿成,准备逃!”
阿成愣住了:“九爷,那尸体……”
“尸体是死的,命是自己的!”老九怒吼一声,身形如鬼魅般掠出,与灰袍人缠斗在一起。
山风中,朱砂的红、符纸的黄、刀光的白,交织成一幅诡异的画面。阿成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,终于明白,赶尸家族全集里记载的,不仅仅是驱使尸体的秘术,更是人性与鬼魅之间的博弈。在这漫长的赶尸路上,每一次出发,都是一次对生死的拷问;每一次归来,都可能再也回不去原来的自己。
雾气更浓了,掩盖了打斗的声音,也掩盖了即将发生的悲剧。只有那面黑色的小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残酷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