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,像是一块浸透了冷水的灰布,死死捂住了整座大山。
残阳如血,将蜿蜒在崇山峻岭间的青石板路染得猩红。这条路名叫“鬼见愁”,是连接湖南与贵州的最后一条官道,也是赶尸人唯一的生计所在。此时,天色已近黄昏,雾霭从山谷深处升腾而起,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,顺着石阶一点点向上攀爬。
陈老鬼走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。那灯笼里没有蜡烛,只有一团幽绿的磷火,在风中摇曳不定,却始终未曾熄灭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,头戴斗笠,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,唯有手中那根黑铁打制的赶尸杖敲击石板的声音,“笃、笃、笃”,在这死寂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古老的节拍。
紧随其后的是他的孙子,陈默。少年背着一口沉重的黑檀木箱子,箱子四周钉满了铜钉,缝隙间用红绳紧紧缠绕。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,而是三具刚断气不久的尸体。这是陈家这一代接的最后一单生意,对方给的赏钱很足,但条件也很苛刻——必须在子时之前赶到湘西境内的“阴魂渡”,否则,尸身若被山里的孤魂野鬼夺了舍,陈家祖传的规矩就要断了。
“默儿,步子稳些,心要静。”陈老鬼的声音沙哑低沉,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,“赶尸赶的是阴气,乱的是人心。你若是慌了,尸身便有了知觉,到时候出了岔子,咱们祖孙俩都得陪葬。”
陈默咬了咬牙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箱子里的尸体虽然被朱砂符咒封住了口鼻,但不知为何,这几天夜里,他总能听到箱子里传来细微的抓挠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想要爬出来。那种声音顺着木板传导到他的脊背,让他浑身发冷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“爷爷,这棺材里的……到底是谁?”陈默忍不住低声问道。
陈老鬼停下脚步,回过头,兜帽下的双眼在灯笼光的映照下显得深邃而浑浊:“死人就是死人,哪来的那么多问题。记住,过了今晚,他们都是无主之魂,你只需记得,他们是你引路的魂,不是你要敬的神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的雾气突然浓重起来,能见度不足五米。陈老鬼手中的灯笼猛地晃动了一下,那团绿色的磷火瞬间变得惨白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“不好!”陈老鬼脸色骤变,猛地回头看向陈默,“把箱子放下,退后三步!”
陈默心头一跳,依言照做。就在他退后的瞬间,前方的青石板路上,忽然浮现出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。那些脚印从雾气深处延伸而来,一直延伸到他们面前,脚印很小,像是孩童的脚,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“是‘引路鬼’。”陈老鬼从袖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,迅速咬破指尖,将一滴鲜血点在符纸中央,然后猛地掷向空中,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……破!”
符纸在空中燃烧,化作一道金光,暂时驱散了周围的迷雾。然而,迷雾并未完全散去,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,疯狂地旋转起来。雾气中,隐约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,它们无声地张着嘴,似乎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怨恨。
陈默惊恐地发现,自己背过的黑檀木箱子开始剧烈震动起来,里面的尸体似乎察觉到了危险,竟然试图挣脱符咒的束缚。箱盖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,一条苍白的手臂缓缓伸了出来,指尖漆黑,指甲尖锐如钩。
“爷爷!”陈默惊呼一声,想要上前帮忙,却被陈老鬼一把拉住。
“别动!那是‘尸变’的前兆!”陈老鬼神色凝重,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铜剑,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“这单生意,对方给的不仅是钱,还有‘血契’。他们知道我们会经过此地,特意安排了‘阴兵借道’,想借我们的手,把尸体送进轮回,或者……送进地狱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跑吗?”陈默声音颤抖,看着那条越来越长的手臂,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。
陈老鬼冷笑一声,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陈家赶尸三代,从未有过退缩的道理。既然他们想玩,那就陪他们玩玩。”
说完,陈老鬼猛地挥动铜剑,口中念念有词。随着他的动作,周围的气温骤降,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霜。那团绿色的磷火重新燃起,这一次,火光变成了诡异的紫色。
“默儿,听我号令。待会儿我会用‘定魂咒’暂时压制住箱中的尸体,你要做的,就是抱着箱子,跟着我的灯笼走。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无论看到什么景象,绝对不要回头,绝对不要睁眼,除非我喊你名字。”
陈默看着爷爷背影,虽然瘦削,却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。他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,紧紧抱住黑檀木箱子,感受着里面传来的冰冷触感。
“走!”
陈老鬼大喝一声,率先冲入迷雾之中。陈默紧随其后,每一步都踩在陈老鬼留下的脚印上。四周的雾气中,传来了无数凄厉的哭声和咀嚼声,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拉扯他们的衣角。
陈默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也不敢回头。他只知道,在那盏紫色灯笼的微光指引下,前方是生路,而身后,是无尽的深渊。
这条路,他们必须走下去。因为赶尸人的规矩,一诺千金,生死有命。而在这湘西的深山老林里,人与鬼的界限,往往只在一念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