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的雨季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,像是陈年的尸布泡在雨水里发酵后的气息。
我蹲在青石板路的尽头,手里捏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纸钱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具被白布包裹的长条物体。雨水顺着我的斗笠边缘滴落,砸在泥水里溅起微小的浑浊水花。这是一单“黑活”,没有中间人,没有契约,只有雇主塞进我掌心的一把沾着黑狗血的银元,和一句 ominously 的低语:“子时前,送到十里坡的无头庙,谁问都别说。”
我是赶尸人,或者说,在这个被现代文明遗忘的角落,我是活人与死人之间的摆渡人。
身后的学徒阿毛是个刚入行不久的愣头青,此刻正浑身发抖,死死抓着我的衣角,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“师父,咱们……咱们真的要去吗?听说那趟尸路,阴气重得连狗都不敢叫。”
我没回头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朱砂画就的黄符,指尖轻轻摩挲着符纸粗糙的纹理。这张符,是这趟活儿的保命符,也是催命符。我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,那是死者身上特有的味道,无论洗多少次澡,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,永远洗不掉。
“怕什么?”我低声呵斥,声音沙哑,“死人比活人规矩多,但也比活人好对付。活人贪嗔痴,算计人心;死人只要守规矩,便不会找你麻烦。”
我站起身,从腰间解下那根伴随我十年的赶尸鞭。鞭身由雷击枣木制成,通体漆黑,隐隐透着一股暗红色的光泽,那是长年累月沾染了阴气和阳气交织后的痕迹。我轻轻挥动鞭梢,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,像是在这寂静的雨夜中敲开了一道门。
“起。”
我只说了一个字。
身后的白布包裹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,紧接着,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。我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,咬破指尖,将一滴鲜血点在符角,然后猛地甩向那具“尸体”。
白光一闪,白布缓缓升起,悬浮在半空中。借着微弱的闪电光芒,我勉强看清了里面的轮廓——那是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,面容苍白如纸,双眼紧闭,嘴唇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。她的双手被特制的麻绳紧紧捆绑在胸前,双脚并拢,脚尖朝下,呈现出一种僵硬而诡异的姿态。
这就是“辰州赶尸术”的核心——借阴气御尸。尸体本身是没有意识的,它们只是容器,里面装的是赶尸人操控的阴魂和意念。
“阿毛,跟紧了。”我沉声道,率先迈开步子,沿着青石板路向前走去。每一步落下,我都特意避开路面上的水洼,因为水能映出人影,也能映照出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雨越下越大,周围的树林在风雨中摇曳,发出的沙沙声仿佛无数冤魂的低语。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,手中的赶尸鞭始终处于随时可以挥出的状态。这条路,我已经走过无数次,但每一次走,都像是在走钢丝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大约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的雾气愈发浓重,能见度不足五米。阿毛的脚步开始凌乱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师父,我……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。”阿毛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。
我停下脚步,回头瞪了他一眼:“那是风声,或者是你心里的鬼。闭上眼,跟着我的脚步走,别回头,别说话,别答应任何声音。”
阿毛听话地闭上了眼睛,紧紧跟在我身后。
就在这时,前方的雾气中突然浮现出一盏幽绿色的灯笼。那灯笼飘忽不定,忽远忽近,仿佛有人在引导着我们前行。一股阴冷的风吹来,带着浓烈的檀香味道,但这香味中却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烂气息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这不是普通的鬼火,这是“引魂灯”。
在湘西的传说里,引魂灯是接引亡魂去往冥界的引路者。但如果这盏灯出现在阳间,出现在赶尸的路上,那就意味着——有更大的麻烦找上门了。
我立刻压低身形,将赶尸鞭横在身前,低声对阿毛说:“趴下,别动。”
那盏绿灯缓缓靠近,灯笼下并没有人,只有空荡荡的提杆在风雨中摇曳。当它飘到那具悬浮的尸体旁时,突然停住了。紧接着,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灯笼中传来,那具尸体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灯笼飘去。
“不好!”我大喝一声,手中赶尸鞭猛地挥出,鞭梢缠绕住尸体的一只脚踝,死死拽住。与此同时,我从怀里掏出三张镇尸符,口中念念有词,将符纸狠狠拍在尸体的眉心、胸口和脚心。
三道金光闪烁,瞬间抵消了那股吸力。尸体重新稳定下来,但灯笼却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,仿佛被激怒的野兽。
“谁在装神弄鬼?”我厉声喝道,声音在雨夜中回荡。
迷雾深处,传来一声轻蔑的笑声,那声音尖锐而诡异,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:“赶尸人?哼,倒是少见。这趟‘货’,我收了。”
话音未落,迷雾中走出一个身穿红色蓑衣的人影。那人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,手中提着的,正是那盏幽绿色的引魂灯。
我眯起眼睛,认出了那件蓑衣。那是“红衣客”,专门在赶尸路上截胡的黑道人物。他们不讲究规矩,只认钱财和实力。
“这趟活,我接了。”我冷冷说道,手中鞭子再次绷紧,“想要,就拿命来换。”
雨,下得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