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,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,将这座城市的喧嚣一点点洗刷殆尽。
段嘉衍坐在驾驶座上,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,烫手的温度让他微微一颤,才将烟头按灭在堆积如山的烟灰缸里。车厢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烟草味和潮湿的雨水气息。他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公寓大门,眼神晦暗不明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那是连续熬夜处理公司危机和失眠留下的痕迹。
手机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个小时前,只有简短的两个字:“别来。”
发送者是路星辞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,精准地扎进了段嘉衍最柔软也最狰狞的软肋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车门,冷雨瞬间扑面而来,打湿了他昂贵的定制西装。但他浑然不觉,只是快步冲进楼道,拿出钥匙时,手抖得几乎插不进锁孔。
“咔哒”一声,门开了。
屋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,勾勒出客厅里凌乱的轮廓。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,茶几上散落着药瓶和空了的矿泉水瓶。段嘉衍的心猛地一沉,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野草一样在心中疯长。
“星辞?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没有人回应,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段嘉衍径直走向卧室,脚步越来越快,直到停在紧闭的房门前。他握住门把手,用力一拧。
房间很冷,空调温度被调得很低。路星辞蜷缩在床角,身上只盖了一层薄毯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曾经那双明亮骄傲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因为缺氧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。
“星辞!”段嘉衍扑过去,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鼻息,温热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。他颤抖着手去摸路星辞的额头,烫得惊人。
高烧,加上严重的低血糖和脱水。
段嘉衍感到一阵眩晕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无法呼吸。他想起昨晚的路星辞,想起那个倔强的背影,想起自己因为工作应酬迟到而忽略的未接来电,想起那句“你别管我”。
他怎么会不管。
他是段嘉衍,是那个为了路星辞可以放弃一切、甚至放弃尊严的段嘉衍。
段嘉衍迅速将人打横抱起,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。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,却稳得不可思议。
去医院的路上一片死寂,只有雨刮器机械地摆动,发出“刷、刷”的声音。段嘉衍开得极快,但每一脚油门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。他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后面紧紧闭着眼的路星辞,眉头紧紧皱起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没事的,星辞,没事的,医生马上就到。”
到了急诊室,医生忙碌的身影和嘈杂的声音瞬间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。段嘉衍被挡在抢救室门外,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滑坐在地上。双手抱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记得路星辞小时候最怕打雷,每次雷雨夜都要抱着他的胳膊才能入睡。那时候的路星辞,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依赖和信任,叫他“阿衍”。
后来,他们长大了,争吵、冷战、误会、和解。路星辞变得越来越沉默,越来越倔强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,总是试图把自己藏起来,独自舔舐伤口。而段嘉衍,总是那个追着他不放的人,哪怕被拒绝,哪怕被推开,也要固执地守在他身边。
“嘉衍。”
一道冷冽却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段嘉衍猛地抬头,看到路星辞被护士推了出来,身上还连着输液管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经清醒了几分。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骄傲的眼睛,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,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,让段嘉衍的心脏再次漏跳了一拍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段嘉衍站起身,腿有些发软,他踉跄着走到床边,想要伸手去碰路星辞的手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怕弄疼了他。
路星辞看着他那副狼狈又焦急的样子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干涩:“……我没事。”
“还说没事!”段嘉衍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,“你都烧到四十一度了,路星辞,你是不是非要折腾死我才甘心?”
他的眼眶红了,声音哽咽。
路星辞愣了一下,随即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他知道段嘉衍在生气,气他的任性,气他的自我封闭,气他的不信任。
“阿衍。”路星辞轻声唤道,这是许久未曾听到的称呼,带着久违的亲昵和示弱,“对不起。”
只有一个对不起,轻飘飘的,却重得让段嘉衍无法反驳。
段嘉衍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。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握住路星辞冰凉的手指,十指相扣,紧紧攥住,仿佛一松手,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。
“下次,”段嘉衍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,“不许再这样了。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告诉我。你是我的,路星辞,你只能是我的。”
路星辞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,那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,驱散了部分寒意。他微微侧过头,看向窗外,雨似乎小了一些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答应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。
这一夜很长,也很短。长到足以让两颗心在痛苦中重新靠近,短到仿佛一切争吵都未曾发生过。
段嘉衍守在床边,一夜未眠。他看着路星辞平稳的呼吸,听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,心中那份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。他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,他们之间还会有更多的风雨,但至少此刻,他抓住了他的手,就没有再放开的意思。
爱不是占有,而是守护。段嘉衍终于明白,他对路星辞的感情,早已超越了爱情本身,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。
窗外的雨停了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,或许会带来新的麻烦,但段嘉衍不再害怕。因为他知道,无论前路如何,他都有路星辞,而路星辞,也有他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