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塞进巨大真空袋里的幽灵，正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节奏在货架间滑行。
这不是比喻。此时此刻，他的意识确实悬浮在半空，脚下踩着的不是水泥地，而是一层泛着幽蓝微光的半透明薄膜。四周是熟悉的沃尔玛大卖场，但所有物品都被拉伸、扭曲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过的橡皮泥。货架上的薯片袋变成了巨大的彩色气球，摇摇欲坠地挂在金属架上；收银台的扫描枪则像是一根根伸向天空的长矛，闪烁着令人眩晕的红光。
“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过大，‘超感漫游’系统已自动启动。”
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林默的脑仁里炸响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愉悦感。林默想骂人，但嘴巴仿佛被胶带封住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意识体——一个散发着淡淡白光的虚影——不受控制地向前飘去。
这就是他那个奇葩室友老张发明的“跳D”系统所谓的副作用。老张说，只要戴上这副看起来像劣质VR眼镜的装置，就能让意识进入一种“超维视角”，体验常人无法触及的感官盛宴。林默当时只觉得这是老张为了骗他买下这个盗版设备的借口，直到他戴上眼镜，眼前一黑，再睁开眼时，他就已经站在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。
“向左转，去生鲜区。”系统指令毫无感情地执行着。
林默的虚影猛地一个急刹车，差点撞上旁边的促销堆头。那是一堆被放大了数十倍的苹果，红得发紫，表皮上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毛孔在呼吸。他闻到了气味，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，而是带着泥土芬芳和阳光温度的、极其真实的果香。这种真实感让林默感到一阵恶心，却又忍不住沉溺其中。
他缓缓飘过肉类区。那里的灯光冷冽如手术台无影灯。排骨、鸡翅、五花肉，它们不再是被保鲜膜包裹的死物，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律动感。每一块肉都在微微颤动，仿佛在无声地尖叫。林默甚至能听到骨骼断裂的脆响，那声音清脆悦耳，像是风铃在微风中摇曳。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，胃里翻江倒海，但意识却无法移开视线。这就是“跳D”系统的恐怖之处——它强行放大你的感官，让你被迫接受一切，无论是美好还是恐怖。
“警告：心率过快，建议深呼吸。”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。
林默试图控制自己的呼吸，但在这个维度里，呼吸似乎成了一种奢望。他感觉自己被抽离了肉体，变成了一缕纯粹的意识流，在这个巨大的超市迷宫中穿梭。
他飘向饮料区。这里的景象更加荒诞。可乐瓶变成了巨大的黑色漩涡，碳酸气泡像是无数细小的珍珠在瓶底升腾、爆炸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牛奶盒则像是柔软的白色云朵，轻轻触碰就会流出浓郁的白色液体，在空中形成蜿蜒的河流。林默伸手想要触碰那些气泡，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是冰凉的刺痛，仿佛真的有液滴溅到了他的灵魂上。
突然，一阵熟悉的广播声从远处传来。
“各位顾客请注意，本店即将打烊，请抓紧时间选购。”
这声音在平时听来只是背景噪音，但在这里，它被放大到了极致，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林默的心头。广播声带着回音，在空旷的卖场里反复回荡，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声波涟漪。这些涟漪所到之处，货架开始崩塌，商品散落一地，却又在半空中凝固，形成了一幅静止的超现实主义画作。
林默惊恐地发现，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。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分解，变成无数个微小的光点，融入这个超维的超市之中。他的手指开始透明，视线开始扭曲。恐慌像潮水般涌来，但他无法尖叫，无法逃跑。
“这就是你追求的‘逛超市’？”林默在心里怒吼，尽管没有人能听到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尽头。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收银员，但她的脸是一张空白的人皮面具，没有五官，只有光滑的肌肤。她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扫描枪，正对着林默缓缓走来。每一步落下，地面都会荡起一圈圈黑色的波纹。
“请结账。”那个无脸收银员发出了声音，不是通过空气传播，而是直接作用于林默的意识。
林默猛地清醒过来。他意识到，自己必须找到出口，否则他的意识将永远被困在这个被扭曲的超市里，成为其中一件待售的商品。
他拼命调动起残存的意志力，向着记忆中的出口方向冲去。周围的景象开始飞速后退，货架、商品、灯光，一切都在拉成长长的线条。他看到了老张坐在电脑前疯狂敲击键盘的画面，那画面如同水中的倒影般破碎、重组。
“断开连接！断开连接！”林默在心中呐喊。
无脸收银员追了上来，扫描枪射出一道红光，击中了林默的背部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，仿佛灵魂被撕裂。但他没有停下，反而加速向前冲去。
前方出现了一道白光，那是现实的入口。
林默毫不犹豫地撞了上去。
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，林默猛地睁开眼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，仿佛要炸裂开来。
眼前是昏暗的房间，老张正趴在电脑前，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日志，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。
“感觉如何？”老张转过头，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，“这可是第一次有人能在‘超感漫游’中坚持超过五分钟。你的精神力，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。”
林默颤抖着摘下那副眼镜，扔在地上，仿佛那是什么剧毒的蛇。他看着老张，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。
“这根本不是逛超市，”林默声音沙哑，指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“这是地狱的入口。”
老张笑了笑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重新戴上了另一副眼镜，喃喃自语道：“那就让我们看看，第二次进入，你能坚持多久。”
林默知道，他再也无法摆脱这个该死的系统了。那个扭曲的超市，那个无脸收银员，还有那些在货架间呼吸的苹果，都将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。而他，将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跳入那个深渊，去体验那种令人疯狂的“逛超市”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