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三年的上海,雨下得像老天爷拧开了水龙头,怎么关也关不上。外滩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,像是醉汉眼中涣散的瞳孔。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缓缓停在百乐门后巷的阴影里,引擎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喘息,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野兽。
顾远山坐在驾驶座上,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。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摇摇欲坠,却终究没有掉落。他的目光透过沾满雨滴的前挡风玻璃,死死盯着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。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,划过他冷峻的脸颊,汇入领口。他是这十里洋场里最神秘的“摆渡人”,专接那些见不得光的单子,今天这单,来得格外蹊跷。
后视镜里,一双锃亮的皮鞋踏进了水洼,溅起的泥点瞬间模糊了视线。紧接着,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。顾远山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过身,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向座位下方的枪套。
“顾先生,车坏了吗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试探和明显的紧张。
顾远山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:“这车好得很,坏的是人心。你是谁?这鬼地方,不该有人来。”
来人是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慌乱地四处张望,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,贴在额头上,显得格外狼狈。“顾先生,我……我是来找您的。我有东西要交给您,报酬是一百根金条。”
一百根金条。这个数字足以让上海滩任何一个人疯狂,也足以让顾远山立刻扣动扳机,然后拿走所有财物。但顾远山只是冷笑了一声:“一百根金条,买我一条命?还是买我的沉默?”
中年男人浑身一颤,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,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。“顾先生,我别无选择。日本人要抓的人,就在我这包里。如果我不把东西送出去,我和我女儿都会死。求您,求您帮帮我。”
顾远山眯起眼睛,透过雨幕打量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。他知道这上海滩的规矩,一旦卷入漩涡,就再也抽身不得。但他更知道,有些东西,比金条更沉重。他推开车门,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风衣。他走到中年男人面前,伸手拿过那个公文包。沉甸甸的,带着体温,也带着绝望。
“上车。”顾远山简短地说道。
中年男人如获大赦,连滚带爬地挤进后座,怀抱着公文包,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。凯迪拉克重新启动,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了一下,随即紧紧咬住地面,冲入了茫茫雨夜。
车子驶出后巷,汇入外滩川流不息的车河。红灯、绿灯、黄灯在雨中交错闪烁,映照着车窗上飞速倒退的橱窗和广告牌。顾远山握着方向盘,目光平静如水,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。包里的东西是什么?日本人为什么这么急着要?那个中年男人又是谁?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,但他没有问。在这座城市里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
然而,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清静。
突然,两辆黑色的吉普车从两侧胡同里冲了出来,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。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锁定了凯迪拉克。
“停车!再不停车,开枪了!”扩音器里传来凶狠的吼声。
顾远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他早就料到了。上海滩没有秘密,尤其是在这种时候。他猛地踩下油门,凯迪拉克发出一声怒吼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径直冲向了前方的大桥。
吉普车紧追不舍,枪声响起。子弹打在车身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,溅起一串火花。中年男人吓得尖叫起来,紧紧抱着公文包,瑟瑟发抖。
“别怕。”顾远山的声音依旧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玩味,“他们追的不是你,是这包里的东西。”
“可那只是几张破纸……”男人颤抖着说。
顾远山瞥了一眼后视镜,发现那辆吉普车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更加疯狂地逼近。他心中一动,难道真的是纸?还是说,那纸背后藏着足以颠覆整个上海滩的秘密?
车子冲上了南浦大桥,江风呼啸,雨势更猛。顾远山猛地打方向盘,凯迪拉克在桥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险些撞上路边的护栏。吉普车反应不及,撞上了护栏,发出巨大的金属扭曲声。
剩下的那一辆吉普车依旧紧追不舍。顾远山看了一眼油表,油量只剩最后一格。他看了一眼前方漆黑的江面,又看了一眼怀中死死护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。
“跳下去。”顾远山突然说道。
“什么?”中年男人惊恐地看着他。
“跳进黄浦江。那里有条暗道,直通法租界。”顾远山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是你唯一的活路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顾远山点燃了一支新的香烟,火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,“我负责送他们去见阎王。”
话音未落,顾远山猛踩刹车,同时打开车门,将中年男人推出了车外。紧接着,他一脚油门,凯迪拉克如同一头失控的公牛,径直冲向那辆吉普车。
剧烈的撞击声中,火光冲天。顾远山在最后一刻跳车,落入冰冷的江水中。黑暗瞬间吞噬了他,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人们的惊呼声。
当他浮出水面时,上海滩的灯火依旧璀璨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只有那辆燃烧的凯迪拉克,在水中渐渐沉没,像是一个时代落幕的注脚。
顾远山潜出水面,深吸一口气,游向岸边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正式卷入了这场名为“上海滩”的棋局。而棋盘上,再也没有旁观者。
雨,还在下。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秘密,却又似乎越洗越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