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予墨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旧洗衣机,甩干功能早就坏了,剩下的只有无尽的、令人窒息的脱水声。但今天,这台洗衣机似乎彻底罢工了,不仅没洗干净他的烦恼,反而把一地的水渍搞得他狼狈不堪。
事情要从半小时前的那场意外说起。
林予墨,二十八岁,某知名广告公司资深文案,擅长用华丽的辞藻掩盖内心的空虚,以及擅长在深夜三点对着天花板思考“我为什么要起床”这种哲学命题。他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:每天早上必须喝一杯冰美式,否则灵魂无法开机。而今天,为了赶在九点前到达那个据说能改变他命运的“世纪级大客户”会议,他选择在暴雨倾盆的早晨,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共享单车,上演了一出现实版的《速度与激情》之雨中狂飙。
然而,现实并没有给他安排刹车片。
就在经过那个著名的、常年积水且无人清理的十字路口时,林予墨看见了一只猫。一只橘色的、胖得像只煤气罐一样的猫,正蹲在路中央,眼神中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冷漠。出于某种尚未完全进化的生物本能,或者是为了展现人类对弱小生命的关怀,林予墨猛地捏死了刹车。
可惜,刹车片已经磨成了铁片摩擦铁片的程度,发出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。车轮打滑,车身倾斜,林予墨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抛起的咸鱼,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抛物线,然后重重地摔进了旁边的一滩积水中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雨水混合着泥水,顺着他的裤管、衬衫领口,毫无阻碍地渗透进去。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,闻到了下水道反涌上来的、混合着腐烂落叶和未知垃圾的复杂气味。而在他身侧不远处,那只橘猫不仅没有跑开,反而慢悠悠地走过来,用爪子拍了拍他还在滴水的脸颊,仿佛在说:“兄弟,演得挺像,下次别真摔了。”
周围渐渐围过来一些人。有人拿着手机拍照,有人指指点点,还有人试图伸手拉他一把,却又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“落汤鸡”气息劝退。林予墨狼狈地爬起来,身上的西装已经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肌肉线条。他摸了摸口袋,手机还在,但屏幕已经黑屏了;他摸了摸公文包,里面的文件虽然包了防水袋,但此刻看起来也像是一包湿透的纸巾。
“怎么办?”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去公司?不可能。这副模样去见客户,大概会被当成某种行为艺术表演者,或者更糟,被当成疯子直接扭送精神病院。回家?家离这里还有五公里,而且他现在连站直都费劲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。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面前。车窗缓缓降下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、冷峻如刀刻般的脸。顾宴臣,林予墨的顶头上司,也是公司里出了名的冷面阎王。据说他洁癖严重到连咖啡杯都要消毒三遍,最讨厌迟到和不修边幅的员工。
林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完了,这下真的完了。不仅要被开除,可能还会因为破坏公司形象被起诉。
顾宴臣眯起眼睛,目光从林予墨湿透的头发,滑到他滴水的鼻尖,最后落在他那双充满惊恐和绝望的眼睛上。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连雨声都变得遥远。
“上车。”顾宴臣的声音低沉而简短,没有一丝波澜。
林予墨愣了一下,大脑宕机了三秒:“顾……顾总?”
“我说,上车。”顾宴臣皱了皱眉,似乎对重复自己的话感到不耐烦。
林予墨不敢违抗,拖着沉重的身体,小心翼翼地坐进了后座。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,干燥、温暖,与他身上的潮湿和泥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他不敢坐实,只敢坐在座位的边缘,生怕自己的湿衣服弄脏了这昂贵的真皮座椅。
顾宴臣递过来一条洁白的毛巾,语气依旧冷淡:“擦擦。别把水弄得到处都是。”
林予墨接过毛巾,手还在抖。他胡乱地擦着头发和脸,心里却在疯狂运转:顾总为什么帮我?是因为同情?还是因为觉得我摔得很有喜剧效果,想留下来慢慢欣赏?亦或是……他其实早就发现了我在摸鱼,这是最后的通牒?
“林予墨。”顾宴臣突然开口。
“在!”林予墨吓得差点跳起来。
“你刚才摔得,很响。”顾宴臣淡淡地说道,眼神却并没有看向他,而是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。
林予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,想说那是为了救一只猫,想说路况太糟糕,想说自行车刹车失灵……但所有的理由在顾宴臣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下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宴臣终于转过头,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他,“但我更想知道,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。”
林予墨愣住了。怎么办?他确实不知道。他的人生就像这一地的积水,混乱、粘稠、无法收拾。他习惯了逃避,习惯了用忙碌来掩盖迷茫,习惯了在跌倒后假装无事发生。但今天,这一次彻底的湿透,似乎让他无法再假装下去。
他抬起头,看着顾宴臣,眼神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“顾总,”林予墨深吸一口气,尽管身上依然冷得发抖,但声音却异常清晰,“我想,我得先学会怎么走路,不再往水里撞。”
顾宴臣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笑容稍纵即逝,仿佛只是雨滴落在湖面激起的一个微小涟漪。
“那就先学会擦干自己。”他说,“会议推迟一小时。你迟到,我担着。但你,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。”
林予墨握紧了手中的毛巾,那柔软的触感让他感到一丝真实的温度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了。他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,心中那个关于“怎么办”的答案,似乎在这一刻,慢慢变得清晰起来。
这一地的水,终究是要扫干的。而生活,总得继续往前走,哪怕脚下依然泥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