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雪下得紧。
村口的老槐树上挂满了冰棱子,风一吹,发出呜呜的哨音,像是谁在暗处哭丧。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踩着咯吱作响的雪路,往二舅家赶。手里提着一袋冻得硬邦邦的猪肘子,那是父亲特意嘱咐我给外甥小杰带的。小杰今年刚满十八,正处在最要命的年纪,眼高手低,心气儿比天高,可兜里比脸还干净。
到了二舅家院门前,我还没进门,就听见屋里传来摔碗的声音,紧接着是二舅粗哑的吼声:“老子供你读了十二年书,你就考个大专?你还有脸过年?啊!”
我心头一紧,赶紧推门进去。屋内烟雾缭绕,二舅坐在炕沿上,脸黑得像块炭,手里还攥着半截烟头。小杰缩在角落的椅子上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眼神躲闪,不敢看任何人。
“叔来了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,把猪肘子放在桌上。
二舅没理我,只是狠狠地瞪了小杰一眼,那眼神里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,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我叹了口气,走过去拍了拍小杰的肩膀。他的手冰凉,抖得厉害。
“行了,都别吵了。”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小杰对面,看着他那张苍白消瘦的脸,心里泛起一阵酸楚。小杰这孩子,打小就乖巧,小时候我还抱过他,那时候他多胖乎啊,脸蛋红扑扑的,见了我就喊舅舅。如今呢?一年不见,瘦脱了相,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白菜,蔫头耷脑。
“叔,我是不是特没用?”小杰突然抬起头,眼眶通红,声音哽咽。
我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这一问,问得我心里更不是滋味。在这个讲究“成功学”的年代,没考上好大学,没找到好工作,似乎就等同于人生失败。可生活哪有那么多的标准答案?
“你妈走了之后,你二舅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不容易。”我压低声音,尽量温和地说,“你心里苦,叔知道。可苦日子不能一直过下去,你得想办法翻盘。”
小杰低下头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裤腿上。
二舅在一旁冷哼了一声:“翻盘?拿什么翻?现在的大学生遍地都是,他那个大专文凭,连个门卫都当不上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我反驳道,转头看向二舅,“二舅,小杰虽然书读得一般,但他动手能力强,脑子也活络。前阵子我看他在网上接些修电脑、装系统的单子,一天也能挣个百八十块。这不比在家干瞪眼强?”
二舅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:“行了行了,过年呢,别扫兴。只要他能像个爷们儿一样站起来,我就认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知道二舅这是松口了。他嘴上凶,心里其实最疼这个儿子。
吃过年夜饭,一家人围坐在炕上,看着春晚里那些光鲜亮丽的节目,屋子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小杰喝了一口酒,脸有些红,他鼓起勇气对我说:“叔,我想去城里闯闯。我想学门手艺,哪怕是从学徒做起,我也愿意。”
我看着他那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,心中一动。是啊,过年了,旧的已经过去,新的就要开始。无论过去这一年过得多么狼狈,多么不堪,只要人还在,心气儿没散,就有希望。
“好。”我端起酒杯,与小杰碰了一下,“舅舅支持你。不过,你得答应我,不管多难,都不能放弃。你要是累了、委屈了,随时回村,叔给你留门。”
小杰郑重地点了点头,眼中闪烁着泪光,却也透着一股坚定。
夜深了,雪还在下。我走出二舅家,站在院子里,望着满天飞舞的雪花,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肺叶里瞬间充满了清冽的味道,让人头脑清醒。
远处,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,在雪夜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。我想,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雪应该会停吧。小杰的路还长,但只要迈出第一步,就不会再迷茫。
我转身往家走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过年了,该旧的翻篇,该新的开始。给外甥过一次“年”,不仅是过个节日,更是给他过个心结,让他明白,无论何时,家都在,亲人都在,希望就在。
回到家里,父亲已经睡了。我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风声渐息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。这世间所有的苦难,最终都会化作过年的饺子,包进馅里,煮熟了,咽下去,变成力气,支撑我们走向下一个春天。
小杰,加油。舅舅相信,你的春天,就在不远的将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