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春风总是带着几分奢靡的香气,吹过将军府高耸的朱红大门,却吹不进后院那间偏僻的凉亭。
苏婉儿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《闲情偶寄》,眼皮耷拉着,整个人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,懒洋洋地瘫在软榻上。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,斑驳地洒在她素白的裙裾上,连空气里的尘埃都仿佛放慢了舞步,静止不动。若是让外人看见这位刚入府三日、便因“不知规矩”而被禁足在偏院的镇北王妃,大概会以为她是个不学无术、胸无大志的蠢物。
然而,苏婉儿心里清楚得很,这哪里是禁足,分明是她自己求来的清净。
前世,她为了所谓的“贤良淑德”,在府中周旋于各色夫人、姨太太之间,算计人心,争得头破血流,最后落得个香消玉殒、尸骨无存的结局。这一世重生,她算是看透了。这王府深似海,步步皆陷阱,与其卷入那些夺嫡争权的漩涡,不如做一个真正的“闲人”。只要不争不抢,这王妃之位,也就是个挂名的空壳。
“王妃,该用午膳了。”
一个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,探进半个脑袋,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担忧。她是苏婉儿特意从老家带过来的贴身侍女春杏,也是这偏院里唯一敢对她直言的人。
苏婉儿没睁眼,只是微微抬手,打了个哈欠:“知道了,把那份桂花糕端进来,再切两斤酱牛肉。今日风大,本宫有些饿了。”
春杏无奈地摇摇头,却不敢违逆,连忙去张罗。
苏婉儿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盛开的海棠树上。花开得正好,粉嫩娇艳,引得几只蝴蝶翩翩起舞。她想起前几日那个传闻中冷血无情、杀伐果断的王爷萧景琰。听说他昨夜刚从前线归来,满身肃杀之气,整个王府的下人都噤若寒蝉。
而她,作为他的王妃,却在这偏院里吃着酱牛肉,看着蝴蝶发呆。
“啧,这日子过得,简直比咸鱼还咸鱼。”苏婉儿自嘲地笑了笑,伸手摘下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,在指尖轻轻捻碎,清香四溢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,打破了午后的宁静。
春杏脸色一变,压低声音道:“王妃,好像是王爷来了!”
苏婉儿眼皮都没抬一下,淡淡道:“让他进来吧。本宫正愁没人陪我下棋,若是他来,正好凑个手。”
萧景琰大步跨进凉亭,玄色的衣袍上还带着些许风沙的味道,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寒冰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软榻上、衣衫略显凌乱的女子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。
“苏婉儿,你可知罪?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苏婉儿翻了个身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这才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:“王爷这话说的奇怪。臣妾在这府里安分守己,吃吃喝喝,晒晒太阳,何罪之有?若是王爷觉得臣妾碍眼,大可写一纸休书,成全臣妾的自由。”
萧景琰眉头紧锁,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哒哒”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“自由?”他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桌上那盘没动过的桂花糕和空荡荡的酒壶,“你在府中无所事事,连最基本的礼仪都抛诸脑后,让京中贵妇们议论纷纷,说我萧景琰娶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废物。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?”
苏婉儿终于坐直了身子,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,眼神清亮,毫无惧色地看着他。
“王爷误会了。”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谄媚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,“臣妾并非无所事事,而是在修身养性。这王府太大,人心太杂,臣妾资质愚钝,怕弄巧成拙,惹出乱子。不如做个闲人,既保全了王爷的清誉,也保全了臣妾的小命。王爷若嫌臣妾丢人,大可将臣妾休了,反正臣妾无父无母,无牵无挂,正愁无处可去呢。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既软中带硬,又进退有据。
萧景琰怔住了。他预想过她会哭闹,会辩解,甚至会跪地求饶,唯独没预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地接受“休妻”二字,甚至带着几分解脱的意味。
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。然而,那双眸子清澈见底,如同山间的清泉,倒映着他的身影,却深不见底。
沉默良久,萧景琰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。他挥了挥手,示意周围的侍卫退下。
“休书的事,休要再提。”他转身走向石桌,坐下,拿起苏婉儿面前那盘桂花糕,咬了一口,眉头微皱,“甜得发腻。”
苏婉儿轻笑一声,拿起一旁的茶壶,为他斟了一杯茶:“王爷尝尝这个,这是臣妾亲手泡的雨前龙井,解腻。”
萧景琰接过茶杯,抿了一口,苦涩中带着回甘,瞬间冲淡了口中的甜腻。他抬眸看向苏婉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你这个王妃,倒是与众不同。”
苏婉儿托着腮,望着天上的白云,漫不经心地说道:“王爷也说了,与众不同。既然是与众不同,自然不能按常理出牌。王爷若是喜欢安静的,臣妾便安静;王爷若是喜欢热闹的,臣妾……”她顿了顿,眨了眨眼,“臣妾怕吵,还是安静好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那副慵懒惬意的模样,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竟奇迹般地消散了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看似毫无存在感的王妃,或许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。
“既如此,”萧景琰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整理了一下衣袍,“本宫还有军务缠身。你既喜欢闲,便在这偏院好好闲着。只是记住,莫要做出格之事,否则,本宫绝不轻饶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背影挺拔如松,步伐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。
苏婉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长舒了一口气,瘫倒在软榻上。
“呼,好险。”她拍了拍胸口,对春杏笑道,“春杏,去把那份酱牛肉热一热,本宫刚才吓都没胃口吃饭了。”
春杏无奈地摇头,却又忍不住笑了:“王妃,您这算不算是在王爷面前演了一出‘戏’?”
苏婉儿眯起眼,望着天空中飘过的云朵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。
“不是演戏,是生存之道。在这深宅大院里,活得像只闲云野鹤,总比活得像只待宰的羔羊要好得多。”
春风依旧轻柔,海棠花依旧盛开。苏婉儿闭上眼,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。至于那个冷面王爷会如何想,她并不在意。她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苏婉儿的人生,才真正属于她自己。
闲,是一种态度,更是一种智慧。
在这个风云诡谲的京城,做个闲人,或许才是最高级的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