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的铃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,硬生生锯断了教室里的死寂。窗外,暴雨如注,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,偶尔划过的闪电将高三(2)班的窗户映得惨白。林默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手里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,眼神却并没有落在面前那道解析几何题上,而是透过模糊的玻璃,死死盯着操场尽头那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树。
“听说今晚十二点,旧实验楼会传出哭声。”同桌张伟压低声音,脸色苍白,手里紧紧攥着保温杯,指节泛白,“隔壁班的小李说,他亲眼看见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学生在楼梯口徘徊,回头的时候……脸是反的。”
林默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:“张伟,你小说看多了吧?那棵树因为漏电被市政早就锯了,哪来的鬼?再说了,如果是鬼,它为什么不直接去吓唬班主任老王?非要在半夜哭,多耽误我们复习时间。”
张伟吓得缩了缩脖子,不敢接话。教室里其他同学也都埋头刷题,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。在这个名为“青川一中”的重点高中里,升学率是唯一的信仰,任何关于灵异、怪谈的言论,都会被视为扰乱军心,甚至会被视为精神压力过大需要休学的征兆。
然而,林默知道,张伟说的不全是假话。
就在三天前,林默在整理图书馆废弃档案室时,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日记。日记的主人叫苏婉,是这所学校十年前失踪的校花。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:“它们不是鬼,它们只是被遗忘的‘错误’。当考试的分数成为衡量存在的唯一标准,那些不够完美的‘错误’,就会在阴影里生根发芽。”
从那天起,林默发现自己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。不是风声,不是雨声,而是无数细碎的低语,像是成千上万个学生在脑海里同时背诵着课文,又像是在尖叫。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熬夜太狠产生了幻觉,直到昨晚,他看见教导主任的影子里,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,悄悄抽走了他试卷上的一道大题答案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下课铃响起,但没有人起身。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林默站起身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决定去小卖部买瓶红牛。这种时候,只有咖啡因能让他保持清醒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声控灯忽明忽暗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林默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节奏上。路过旧实验楼时,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。那栋楼因为年久失修,已经封闭了五年,铁门上锈迹斑斑,挂着“严禁入内”的警示牌。
突然,一阵凄厉的哭声从实验楼深处传来。
那声音并不像电影里那样尖锐刺耳,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,像是某个女生在深夜里压抑的抽泣,又像是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划过的摩擦声。林默的脚步顿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逃跑,而是深吸一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试卷,上面是他昨晚刚订正的错题。
“如果你想要分数,就来拿吧。”林默对着黑暗中的虚空淡淡说道。
哭声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林默看见,实验楼生锈的铁门缝隙里,缓缓渗出一团黑雾。黑雾凝聚成人形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,长发遮住了脸。它一步步走出来,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你看得见我?”黑雾发出的声音沙哑刺耳,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“看不见你,我怎么帮你解决那道导数题?”林默面无表情地从书包里掏出草稿纸,在上面快速演算起来,“根据题意,求函数在区间上的极值。你的‘错误’在于,你试图用感性去理解理性的世界。在这里,逻辑高于一切。”
黑雾似乎愣住了,它歪了歪头,长发滑落,露出一张惨白却清秀的脸庞。那是苏婉。
“逻辑……高于一切?”苏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痛苦,“可是,我死了。因为我没有考上重点大学。我是‘错误’。”
“不,”林默停下笔,抬头看着苏婉,眼神平静而坚定,“你不是错误。你只是太执着于那个结果。高考很重要,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。你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你曾经努力过,挣扎过,而不是因为你失败了。”
苏婉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,周围的黑暗开始震颤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了手电筒的光束和急促的脚步声。是保安老赵。
“谁在那儿!干什么的!”老赵大喊一声,手电光直射过来。
林默迅速将草稿纸塞进苏婉手中,低声道:“拿着这个,去图书馆三楼最里面的书架。那里有你需要的答案。别让我再看到你在这里游荡,否则我会让教导主任把你‘修正’掉。”
苏婉颤抖着接过纸张,身影渐渐变得透明。她最后看了林默一眼,那眼神中不再是怨毒,而是一种复杂的感激。
“谢谢你,林默。”
随着老赵冲过来,林默已经转身跑向楼梯口。当他跑到一楼大厅时,回头望去,旧实验楼的门紧闭着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回到教室,张伟正趴在桌上睡觉,口水流了一桌子。林默坐回座位,打开台灯,继续做那道解析几何题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雷声依旧轰鸣,但那种压抑的窒息感似乎减轻了不少。
他知道,这个高中里确实没有鬼。有的,只是一群被分数异化的人,和那些被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、名为“遗憾”的怪物。而他,林默,这个看似普通的男生,或许正是唯一能看清这一切,并试图修复这些“错误”的人。
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下最后一步答案。
“X等于二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在这个没有鬼的高中里,只要逻辑正确,就没有什么能困住你。哪怕是死亡,哪怕是遗忘,在绝对的理性面前,都终将找到它的解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