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红色报错代码,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突突直跳。窗外是魔都深夜依旧通明的霓虹灯海,屋内则是只有显示器幽蓝光芒映照着的三平米工位。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四十五分,距离他今天已经在这张破椅子上僵坐十二个小时,又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“林默,那个PPT改完了没?明天早上九点要向大老板汇报,我可不想再看到第三版里的错别字。”
隔壁工位的王主管突然探出头来,手里还捏着半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,眼神里带着那种混合了傲慢、疲惫以及“老子比你资深所以你得听我的”特有的油腻感。林默没有回头,只是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,然后继续敲击,发出清脆而机械的声响。他没有回答,因为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且廉价。
这就是《这B班上的值不值》。
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林默此刻的心情,那就是“荒谬”。三个月前,他意气风发地拿着大厂Offer走进这栋玻璃幕墙大楼,想着要用代码改变世界,或者至少改变一下自己的工资单。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:世界没变,工资没涨,头发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疏了下去。
他想起昨天深夜,女朋友发来微信:“林默,我们分手吧。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,因为你那天在加班。”紧接着是一条语音,背景音是酒吧嘈杂的音乐。林默当时正为了一个该死的API接口调试到崩溃,看到消息时,他的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。他试图解释,试图挽回,但对方只回了一个字:“滚。”
那一刻,他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,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他拼命工作,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尊严、爱情和未来,结果换来的只有颈椎病、脱发和一场无疾而终的恋情。
“喂,林默!”王主管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带着明显的不耐烦,“听见没有?我在跟你说话!”
林默深吸一口气,缓缓转过椅子。他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,那是他在无数个加班夜晚练就的肌肉记忆。“王哥,马上就好,还有最后两个数据校验。”
王主管翻了个白眼,嘟囔了一句“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”,然后缩回了他的格子间。
林默重新转回去,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。三点零五分。
他想起大学时导师说的话:“林默,你是我们这届最有潜力的学生,只要肯吃苦,以后一定有大出息。”他信了。他信了“吃苦”就能换来“福报”,信了“努力”就能得到“回报”。他拒绝了老家安稳的公务员岗位,拒绝了亲戚介绍的相亲对象,一头扎进了这个名为“互联网”的绞肉机。
现在,绞肉机转得很快,而他,只是其中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。
他打开抽屉,拿出一包已经压扁的香烟,点燃。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,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清醒。他想起上周体检报告上的各项异常指标:脂肪肝、轻度高血压、心律不齐。医生看着他,意味深长地说:“小伙子,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你这本钱快透支了。”
本钱?林默苦笑。他的本钱早就被预支光了,用来支付这每月八千块的房租,用来维持那点可怜的社交体面,用来供养那个早已破碎的梦想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:本月信用卡还款5000元。
林默盯着那条短信,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他算了一笔账:月薪一万五,扣掉五险一金和个税,到手一万二。房租五千,水电物业八百,吃饭交通一千五,还信用卡五千,剩下的钱连买套像样的护肤品都不够。
这就是他的生活。精致穷,或者说是,卑微穷。
他想起昨天在地铁上,一个外卖小哥因为超时被顾客骂得狗血淋头,跪在地上道歉。那一刻,林默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共鸣。他们是一样的,都是这座城市里的蝼蚁,为了碎银几两,出卖着尊严、健康和时间。
“这B班上的值不值?”
这个问题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。值吗?为了那点钱,他失去了健康,失去了爱情,失去了朋友,甚至快要失去自我。不值吗?如果不干这个班,他连在这个城市立足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掐灭烟头,看着窗外。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这座城市从未真正睡去,它只是在等待另一批像他一样的年轻人,继续投入这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。
林默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。他走到茶水间,接了一杯热水,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,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平静。
他回到工位,关掉那个报错的代码窗口,新建了一个文档。标题写着:《关于优化工作流程的建议书》。
他敲下第一行字。他知道,这或许改变不了什么,或许明天还是会有新的需求,新的加班,新的失望。但他必须做点什么,至少,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,证明自己还活着,还在挣扎。
“林默,早啊!”路过的小实习生笑着跟他打招呼,眼里闪烁着未经世事的光芒,“昨晚又加班到这么晚?要注意身体哦。”
林默看着那个年轻的脸庞,突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。他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也带着一丝无奈。
“嗯,要注意身体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然后,他低下头,继续敲击键盘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眼底那一抹深深的疲惫,以及疲惫之下,那一丝不肯熄灭的、微弱却顽固的火光。
这B班上的值不值,或许答案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在这漫长的黑夜过后,他依然选择坐在这里,继续这场无声的博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