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三载,长安城的秋意浓得化不开,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朱雀大街的每一寸砖石。对于大多数士子而言,这是一个充满希望与喧嚣的季节,科举在即,诗会频仍,整个京城都浸泡在盛唐最后的繁华梦境中。然而,对于李承鄞来说,这却是一个倒计时的开始。
他站在平康坊外的酒肆二楼,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柄并未出鞘的横刀。刀鞘古朴,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,与周围衣香鬓影、笙歌曼舞的景象格格不入。楼下,胡姬旋舞,琵琶声急,达官贵人们推杯换盏,脸上洋溢着不知愁滋味的笑容。李承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如寒潭般的死寂。他知道,这繁华不过是昙花一现,安禄山的铁骑尚未南下,但历史的齿轮已经悄然咬合,巨大的阴影正从范阳方向缓缓蔓延而来。
“公子,李林甫宰相府的马车到了。”身后的侍从低声提醒,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李承鄞收回目光,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下楼梯。他的步伐稳健而沉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节点上。他并非这个时代的原住民,或者说,他的灵魂深处藏着另一个时代的记忆与意志。前世,他见证了那个辉煌帝国如何在短短数年之间崩塌,百姓流离失所,生灵涂炭。那一世的无力感,如同梦魇般缠绕了他整整二十年。直到重生回到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,他才明白,所谓逆天改命,并非是要他独自拯救世界,而是要在洪流来临之前,筑起一道堤坝。
李林甫府邸,金碧辉煌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。大厅内,烛火摇曳,李林甫端坐在上位,面色阴沉如水。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,此刻正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进来的李承鄞。
“承鄞,你可知今日召你前来,所为何事?”李林甫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李承鄞跪地行礼,姿态恭谦,语气却平静得可怕:“晚辈不知,还请宰相明示。”
“安禄山在范阳练兵,意图昭然若揭。”李林甫缓缓站起身,背着手在厅内踱步,“朝廷上下,皆在观望。而你,竟敢在民间私蓄死士,结交边将。你以为,朕的耳目是摆设吗?”
听到“私蓄死士”四字,李承鄞心中冷笑。他所谓的死士,不过是几卷从未来带来的兵法残篇和几个忠心耿耿的旧部,根本构不成威胁。李林甫真正忌惮的,是他身上那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锐气,以及他那看似不经意却步步为营的政治嗅觉。
“宰相误会了。”李承鄞抬起头,目光清澈,“晚辈所结交者,皆是为国戍边之将士。晚辈所藏者,不过是强身健体之器械。大唐边患频仍,若不能未雨绸缪,届时悔之晚矣。”
李林甫脚步一顿,转身看向李承鄞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欣赏李承鄞的才华,却也忌惮他的锋芒。在这权力倾轧的朝堂之上,才华是一把双刃剑,用得好,可安邦定国;用不好,便是引火烧身。
“你倒是胆子不小。”李林甫冷哼一声,“安禄山乃朕之爱将,岂容你这黄口小儿置喙?明日,我会向圣上举荐你出任幽州别驾。你若能在那边安分守己,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。若敢生事……”
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,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却如寒冰般刺骨。
李承鄞心中一凛。幽州?那是安禄山的根基之地,也是风暴的中心。去那里,无异于虎口拔牙。但他没有退路。留在长安,他只能成为李林甫手中的棋子,或者干脆成为牺牲品。唯有深入敌营,在风暴眼中寻找破局之机,才能掌握主动权。
“晚辈,领命。”李承鄞重重地叩首,额头触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走出李林甫府邸时,夜色已深。长安城的灯火逐渐熄灭,只剩下更夫敲打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李承鄞抬头望向北方,那里是幽州的方向,也是他即将踏入的深渊。寒风卷起他的衣角,带来一丝刺骨的凉意,却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他知道,从踏入幽州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逆行之旅。他要对抗的,不仅仅是安禄山百万雄师,更是那既定的历史轨迹。他要在这盛唐的黄昏中,点燃一把火,烧尽腐朽,照亮前路。
远处,一声悠长的号角划破夜空,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战争与变革。李承鄞握紧了手中的刀柄,指节泛白。他的眼神中不再有迷茫,只剩下坚定的决绝。
“安禄山,杨国忠,还有这腐朽的朝堂……”他在心中默念,“既然天命如此,那便由我来逆。”
马蹄声渐起,一辆马车停在他面前。车帘掀开,露出里面一张冷峻的脸庞。那是他的第一位追随者,也是未来大唐军队中的一员猛将。
“公子,车马备齐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那人说道。
李承鄞点点头,跨上马背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繁华如梦的长安城,然后调转马头,向着北方奔去。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孤独而坚定,如同利刃出鞘,寒光凛凛。
逆唐之路,就此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