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2年的冬天,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,也更为凛冽。
京城的风像是一把钝刀子,贴着地皮刮过胡同里斑驳的红砖墙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林远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哈出一口白气,看着那团雾气在昏黄的路灯下迅速消散。他站在自家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前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单,指尖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。
这不是普通的汇款单,这是他回到这个年代后,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,在倒卖紧俏的纺织原料中赚来的第一桶金。两千元。在1982年,这是一个足以让普通工人家庭眼红半年的数字,也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立足的底气。
“哥,你回来了?”
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小女孩探出头来,脸上带着冻疮,眼睛却亮得像星星。是妹妹林雪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换上轻松的笑容:“嗯,回来得正好,今晚咱们吃饺子,肉馅儿的。”
屋里暖气不足,但气氛却异常温暖。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,父亲坐在炕沿上,手里捏着旱烟袋,目光复杂地看着林远。自从父亲在厂里受了处分,家里的气氛就一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厂子里有人眼红,举报父亲私藏公物,虽然最后查无实据,但那口恶气始终没散。
“坐吧。”父亲声音沙哑,指了指对面的马扎。
林远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报纸层层包裹的牛皮纸包,轻轻放在桌上。随着报纸展开,那一沓整整齐齐的钞票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。
屋内瞬间安静下来,连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都远去了。
母亲的手抖了一下,饺子汤洒出来几滴,烫在手背上,她却浑然不觉。父亲猛地站起身,烟袋锅子在炕桌上磕得砰砰作响:“你……哪来的钱?”
“爸,别紧张。”林远抬起头,眼神坚定而清澈,那是属于未来几十年历练出的沉稳,与这具年轻的身体形成了强烈的反差,“这是我做生意赚的。我知道家里现在难,您的事我也听说了。这钱,您拿去把家里的债还了,剩下的,够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。”
父亲瞪大了眼睛,满脸的不敢置信。在这个物资匮乏、一切都需要凭票供应的年代,两千元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可以买几辆永久牌自行车,意味着可以换一套像样的家具,更意味着尊严。
“你……你去做什么生意了?”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,既担心儿子走歪路,又隐隐透着一丝希冀。
林远没有隐瞒,但他也没有全盘托出。他只是淡淡地说:“倒腾点布料,帮几家纺织厂处理积压库存。我知道这行当水深水浅,但我有信心。”
其实,林远心里清楚,他做的不仅仅是倒买倒卖。他利用自己脑海中关于未来三十年经济走势的记忆,敏锐地捕捉到了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初期那稍纵即逝的红利。从倒卖布料开始,他正在编织一张更大的网。他知道,明年会有第一批个体户的营业执照发放,后年会有第一批私营企业的崛起,再往后,互联网、房地产、金融风暴……无数机会像潮水般涌来。
而他,已经站在了潮头。
“小远啊,”母亲突然开口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“咱不犯法吧?你爸在厂里就是因为这事……”
“妈,您放心。”林远握住母亲粗糙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遍全身,“我做事有分寸。合法合规,童叟无欺。我想靠自己的本事,挺直腰杆做人。”
那一刻,林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压在肩头。他重活一世,不是为了混吃等死,也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的遗憾。他要改变这个家庭的命运,更要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中,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。
窗外,雪开始下了。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飘落,覆盖了胡同里的泥泞和杂乱,也覆盖了1982年冬天特有的萧瑟。
父亲沉默了许久,最终缓缓坐下,拿起那张汇款单,手依然有些抖。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,忽然觉得,自己那个总是闯祸、不务正业的大儿子,好像真的长大了。或者说,他认识了一个全新的、充满无限可能的儿子。
“吃饺子吧。”父亲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,声音里多了一丝柔和。
林远夹起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,汤汁四溢,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。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明天的太阳升起时,他将面临更多的挑战、更多的诱惑,以及更多未知的风险。但他不再害怕。
因为他逆流而上,不是为了阻挡时代的洪流,而是要驾驭它,去往那个更加辉煌的未来。
夜深了,胡同里传来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,悠长而嘹亮,仿佛在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黎明即将到来。林远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。
1982年,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