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。

这座城市仿佛被浸泡在一罐陈年的福尔马林里，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。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晕染开来，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油污。林默推开“遗忘下”古董店的木门时，门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，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在睡梦中发出的叹息。

店里没有开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蓝光，勉强勾勒出堆积如山的杂物轮廓。这里不卖古董，只收“记忆”。这是林默祖父留下的规矩，也是他在这座被遗忘的城市里生存的唯一方式。

门外的风铃突然剧烈地响了起来，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。那人浑身湿透，黑色的风衣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瘦削而紧绷的线条。是个女人，或者曾经是个女人。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灰白色面具，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警惕与绝望。

“我要卖掉它。”女人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层层包裹的小盒子，重重地拍在柜台上。盒子很轻，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，震得柜台上的灰尘微微跳动。

林默没有立刻去拿那个盒子。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眼镜，透过镜片，他审视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访客。“你知道规矩吗？在这里，卖出的记忆一旦成交，便不再属于你。你会彻底忘记它，连同它带给你的痛苦、快乐、爱恨，全部清零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女人急促地点头，面具下的嘴唇颤抖着，“只要把它拿走，我就能活下去。我快疯了……那些画面每天都在我脑子里尖叫。”

林默叹了口气，放下手中的绒布。他戴上白手套，指尖轻轻挑起黑布的一角。随着布料滑落，露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。罐子里装着的不是液体，而是一团不断蠕动的、暗红色的雾气。那雾气仿佛拥有生命，时而凝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，时而散开成无数细碎的光点，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嘶嘶声。

“这是‘悔恨’吗？”林默轻声问道。

“不，是‘爱’。”女人猛地抬起头，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的光芒，“最深沉、最绝望的爱。它比恨更折磨人。”

林默的手指僵在半空。在这个行业里，他见过无数种记忆：有孩童纯真的笑声，有恋人初吻的悸动，也有杀人犯临刑前的恐惧。但将“爱”作为一种毒药般的负担来出售，这还是第一次。通常，人们渴望留住爱，哪怕它带来痛苦，因为那证明他们曾经活过，曾经被需要。

“为什么？”林默问。

“因为他死了。”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，“而且，是我害死的。或者说，是我选择了忘记他之后，他才得以死去的。如果我还记得他，他就永远活在我的记忆牢笼里，无法安息。我不能让他困在这里，哪怕是以记忆的形式。”

林默沉默了。他拿起那个玻璃罐，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罐子里的暗红色雾气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触碰，剧烈地翻滚起来，隐约传来一声凄厉的哭泣，那是两个灵魂纠缠至死的声音。

“价格？”林默终于开口。

女人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：“我不在乎钱。我只想要一个干净的脑子。哪怕是一枚硬币，或者一个承诺，都行。”

林默从抽屉里拿出一枚普通的铜币，放在柜台上。“成交。”

就在铜币与玻璃罐接触的瞬间，店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。窗外原本连绵不断的雨声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。林默看到女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那些灰白色的面具碎片纷纷剥落，露出下面苍白却平静的脸庞。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澈，像是初生婴儿般纯真，却又带着一种彻底的虚无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道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、释然的微笑。

下一秒，她化作无数光点，消散在空气中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柜台上的玻璃罐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灰烬，轻轻落在桌面上。林默伸出手，想要触碰那些灰烬，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，仿佛刚刚失去了一部分自己。这不是交易的感觉，这是丧失的感觉。

他重新戴上眼镜，捡起那枚铜币。铜币冰凉，刻着模糊的花纹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雨还在下，霓虹灯依旧在积水中扭曲变幻。城市依旧喧嚣，没有人注意到“遗忘下”古董店里刚刚发生的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
林默点燃了一支烟，深吸一口，辛辣的烟雾在肺里回荡。他看着手中那枚铜币，突然想起祖父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：“我们贩卖记忆，不是为了遗忘，而是为了让人记住，有些东西，必须被遗忘，才能继续前行。”

他不知道这句话的真伪，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家店，继续接收那些别人想要抛弃的过往。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有一段想要遗忘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记忆，那段记忆被锁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，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。

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。深夜降临，城市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。林默掐灭烟头，将铜币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最深处。他关上店门，拉下卷帘门，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喧嚣。

在黑暗中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沉重而缓慢。每一声跳动，都像是一次微小的遗忘，将今天的经历从脑海中一点点剥离，直到明天醒来，他只会记得这是一间普通的古董店，和那个卖掉了爱的女人模糊的背影。

这就是“遗忘下”的代价。在这里，没有人能真正拥有过去，每个人都是时间的过客，背着空荡荡的行囊，走向未知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