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城的夜,总是带着一种黏稠的潮湿感,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膜,贴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。老城区的巷子深处,那座名为“邹城影院”的建筑像是一颗腐烂的牙齿,沉默地嵌在灰扑扑的墙皮之间。霓虹灯牌早已坏了一半,“邹”字只剩下一撇在风中忽明忽暗地闪烁,发出电流接触不良的滋滋声,仿佛在低声呜咽。
林远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,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爆米花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影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昏暗,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大部分已经褪色,露出底下灰白的海绵芯子,像是一排排干枯的肋骨。大厅空无一人,只有售票窗口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,眼皮耷拉着,仿佛已经在那里坐了几个世纪。
“还有片吗?”林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显得有些突兀。
老头没睁眼,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噜声,算是回应。林远皱了皱眉,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纸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,老头的手指像枯树枝一样伸过来,精准地夹起钱,从怀里摸出一张黑色的电影票递给他。票面上没有片名,只有一行扭曲的小字:《第零场》,放映时间:午夜十二点,影厅:无号。
林远心里咯噔一下,但他还是接过了票。作为一名专门拍摄城市传说纪录片的小众导演,他对这种充满悬疑色彩的地方有着病态的执着。他看了看手表,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。离午夜还有十五分钟。
他顺着指示牌走向深处。走廊很长,两侧墙壁上挂着早已停映多年的老电影海报,画面中的明星面容模糊,眼神空洞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。脚下的地毯厚重而吸音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软肉上,悄无声息,却让人心生寒意。
影厅的门虚掩着,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林远推开门,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。影厅里坐满了人。
不,那不是人。
那些“人”背对着他,静静地坐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。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有现代的夹克,也有几十年前的中山装,甚至还有穿着寿衣的老妇人。所有人的头都低垂着,肩膀微微耸动,像是在哭泣,又像是在打瞌睡。空气凝固得如同水泥,连灰尘悬浮的速度都变得缓慢。
林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目光扫向银幕。银幕上是一片漆黑的虚无,没有任何画面,只有偶尔闪过的雪花点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掏出录音笔,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像一只血红的眼睛。他需要素材,哪怕是最惊悚的素材,也能让他的下一部纪录片爆火。
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最后一排,找了个空位坐下。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。坐在他左边的那个穿着寿衣的老妇人,忽然停止了耸动。林远屏住呼吸,心脏狂跳不止,他不敢回头,只能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。
老妇人没有转头,但她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,干枯而沙哑,像是两张砂纸在摩擦:“你迟到了。”
林远的头皮瞬间炸开,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想尖叫,想逃跑,但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。他惊恐地发现,周围那些原本一动不动的“观众”,此刻也开始缓缓转过头来。
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,像是一张张未经雕琢的白纸。
银幕上的雪花点突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鲜红的字幕,字体扭曲变形,仿佛在滴血:《邹城往事:1998》。
画面亮起,画质粗糙,带着明显的年代感。镜头晃动剧烈,拍摄的似乎是一条熟悉的街道。林远瞪大了眼睛,那街道……那是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,就在邹城老城区的尽头。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小男孩,大概七八岁,穿着蓝色的背带裤,正蹲在路边玩玻璃弹珠。
那是童年的林远。
他浑身颤抖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他记得那天,他确实在这里玩弹珠,但后来呢?后来发生了什么?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层,一片模糊的黑洞。
画面中的小男孩抬起头,看向镜头,眼神惊恐万分。紧接着,一只苍白的手从画面边缘伸出来,抓住了小男孩的脚踝。小男孩拼命挣扎,发出无声的惨叫。那只手的主人穿着黑色的雨衣,脸上戴着小丑面具。
“不要看……”林远在心中疯狂呐喊,想要闭上眼睛,但眼皮却像被铁丝撑开一样无法合拢。
画面一转,场景变成了这个影院的大厅。时间戳显示是1998年7月15日,午夜零点。大厅里挤满了人,大家都在兴奋地等待电影开场。突然,所有的灯光熄灭。黑暗中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声,紧接着是骨骼断裂的声音。
林远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,胃里翻江倒海。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座影院会被废弃,为什么所有的“观众”都背对着他。他们不是在看电影,他们是在经历死亡。
就在这时,坐在他左边的那位“无脸”观众,突然伸出了手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那只手冰冷刺骨,力道大得惊人。林远转过头,终于对上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一张白纸般的脸上,缓缓浮现出一行字:《下一场,换你主演》。
银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,变成了第一人称视角。林远看到了自己的手,看到了自己惊恐的脸,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小丑正一步步向他走来。小丑摘下面具,露出的脸,竟然是林远自己的脸,只不过那张脸已经腐烂,眼球突出,嘴角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。
“欢迎来到邹城影院。”那个腐烂的林远微笑着说道,声音通过影厅的音响放大,震耳欲聋。
林远想要起身逃跑,但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,灵魂被强行塞进那个腐烂的躯壳里。周围的“观众”们开始鼓掌,掌声稀稀拉拉,却越来越响亮,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水面。
老电影的片尾曲响起了,是一首早已失传的古调,凄厉而哀婉。
林远最后看到的,是售票窗口那个打瞌睡的老头,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,手里拿着一张新的黑色电影票,上面写着:《林远的一生》,放映时间:永恒。
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,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。邹城的夜,依旧潮湿而黏稠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那座破旧的影院,在黑暗中静静地矗立,等待着下一个迷路的观众,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