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州的冬夜,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中原大地的脊梁。
李明站在阳台边,手里攥着那包还没来得及拆封的“大地红”。窗外的郑州,黑沉沉的,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,像是一只只疲惫的眼睛,盯着这座千万人口的城市。今天是除夕,按照往年的规矩,这时候的郑州应该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炸醒,火光冲天,硝烟弥漫,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混合着硫磺和火药的熟悉味道,那是年的味道,是独属于中原儿女的热烈与奔放。
但今年不一样。
李明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,上面是社区群里的公告,红底白字,加粗字体:“郑州市全域禁止燃放烟花爆竹,违者依法处罚。”下面是一长串的“收到”和表情符号,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,或者说,没有人再敢提。
他叹了口气,把烟头按灭在阳台的花盆里。花盆里种着一盆枯黄的茉莉,那是母亲去年冬天带来的,说能闻着香。现在连这点香气都被冷风吹散了。
“爸,扔了吧。”儿子小宇从卧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得刺眼,“现在都网上买电子鞭炮了,环保,还不吵人。”
李明没说话,只是看着手里那包红色的鞭炮。那是他特意从老家带回来的,老家在河南的一个小县城,虽然也有禁令,但执行起来总是松松垮垮,逢年过节,总能听到几声零星的爆响,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叹息。可郑州不一样,这是省会,是枢纽,是中原的心脏。心脏要是跳得太剧烈,怕是要出问题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爷爷带着他在院子里放炮。爷爷是个老炮手,能自己配药,能编出各种花样的鞭炮。那时候,李明怕得躲在家里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火光映在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上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光芒。“娃儿,这是驱邪!”爷爷笑着说,“鞭炮一响,鬼怪都跑,来年日子就顺了。”
如今,鬼怪似乎真的跑光了,或者说,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震慑住了。那种力量叫“环保”,叫“安全”,叫“文明”。李明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能驱散灾难,但他知道,自从禁放令下来后,郑州的空气质量确实好了,PM2.5的数据在除夕夜没有飙红。可是,心里的那股空落落的感觉,却像这冬夜的寒风一样,无孔不入。
楼下传来汽车的喇叭声,急促而尖锐,像是某种警告。李明走到窗前,向下望去。街道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行人,大家都穿着厚重的羽绒服,低着头,匆匆赶路。没有人抬头看天,因为天上没有烟花。
“这年,过得真静啊。”李明喃喃自语。
小宇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爸,别想那么多了。现在这样多好,没有噪音,没有污染,大家都能睡个好觉。你看,妈妈还在厨房忙着包饺子呢,咱们一起包饺子吧。”
李明看着儿子年轻而平静的脸,突然觉得有些恍惚。这一代人,是在禁放令下长大的,对他们来说,没有鞭炮的春节似乎才是常态。他们习惯了在短视频里看别人的烟花,习惯了在朋友圈里晒电子鞭炮的截图。那种原始的、粗粝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快乐,正在被一种精致的、安全的、却略显冷漠的现代生活方式所取代。
他转身走进厨房,妻子正在揉面,案板上放着擀面杖,发出有节奏的“咚咚”声。这声音单调而规律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“把垃圾倒了。”妻子头也没抬地说。
李明点点头,拿起那包“大地红”,走向垃圾桶。在扔进去的那一刻,他的手停顿了一下。他想起了爷爷的话,想起了那些在火光中飞舞的火星,想起了邻里之间互相串门拜年时的寒暄,想起了那种因为共同经历一场“爆炸”而产生的微妙连接感。
现在,这种连接感断了。每个人都被禁锢在自己的单元楼里,隔着冰冷的防盗门,听着外面死一般的寂静。城市变得更加整洁,更加有序,也更加疏离。
垃圾桶盖子合上的声音,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咔哒。”
像是某种封印,又像是某种结束。
李明洗了手,坐到餐桌旁。妻子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饺子,白汽氤氲,模糊了视线。窗外,远处的高楼大厦闪烁着霓虹灯,光彩夺目,却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吃吧,趁热。”妻子说。
李明夹起一个饺子,放入口中。馅料很足,味道很好,但他吃不出过年的滋味。那是一种缺失的滋味,像是喝了一杯陈年的酒,却忘了加冰,也忘了加糖,只剩下纯粹的空洞。
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,主持人的声音激昂而热情,说着“欢度新春,阖家欢乐”。李明看着屏幕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
郑州的夜,真静啊。静得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,静得能听见城市呼吸的沉重。在这座被禁放令笼罩的城市里,人们或许获得了更多的安宁,但也失去了一种宣泄的出口,一种与古老传统最直接的对话。
李明放下筷子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他再次看向那片漆黑的天空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。但他知道,在某个角落,或许还有人在偷偷点燃一支小小的烟花,哪怕只有一秒,也要在那短暂的明亮中,寻找一丝属于人的温度。
他点燃了一根烟,烟雾缭绕中,他仿佛又看到了爷爷那张笑脸,听到了那声遥远的“驱邪”。
年,还在继续。只是方式,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