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,是卡索世界里唯一永恒的颜色。
它们无声地坠落,覆盖了多荫谷的苍翠,覆盖了渊祭那古老而腐朽的祭坛,也覆盖了樱空释最后那凄艳的笑靥。风从极北吹来,带着凛冽的寒意,将空气冻结成透明的冰棱。在这里,时间仿佛停滞,唯有雪花在永不停歇地飞舞,像是一场盛大的、没有终点的葬礼。
卡索站在城墙上,黑色的长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,像是一面破碎的旗帜。他的眼神空洞而深邃,仿佛在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,埋葬了整个世界的哀愁。他是冰族的皇太子,是这片冰雪国度中最强大的战士,但此刻,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带着尖锐的冰碴,刺痛着他的心脏。他想起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、笑得灿烂如阳光般的少年。樱空释,他的弟弟,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那个为了他甘愿放弃一切、甚至放弃生命的少年。
“卡索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难过吗?”
曾经,樱空释曾这样问过他,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纯真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忧伤的光芒。卡索当时没有回答,他以为时间还很长,以为他们之间的羁绊会像这冰雪一样永恒不变。他错了,错得离谱。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,就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,却不知有些东西,越是紧握,流失得越快。
樱空释死了。死在了他的怀里,死在了那场名为“幻雪神山”的阴谋之中。他的身体化作点点星光,消散在寒风中,只留下一枚晶莹剔透的琉璃珠,静静地躺在卡索的手心。那是樱空释留给他的最后遗物,也是他此生无法承受的沉重枷锁。
卡索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琉璃珠。它清澈见底,里面似乎封印着一段被封存的时光,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梦。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表面,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,但他却感觉不到冷,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仿佛有一阵狂风呼啸而过,卷走了所有的情感,只剩下无尽的虚无。
“为什么?”卡索低声呢喃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,“为什么一定要是你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雪花落在他的肩头,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珠,顺着衣领滑落,渗入肌肤,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。他抬起头,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冰宫。宫殿高耸入云,尖塔如利剑般直指苍穹,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而冰冷的光芒。那是权力的象征,也是孤独的牢笼。
他曾是这里的主人,拥有一切。但现在,他拥有一切,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。
风更大了,卷起地上的积雪,形成一个个小型的龙卷风,在空旷的广场上肆虐。卡索缓缓闭上双眼,脑海中浮现出樱空释最后的样子。那个少年逆着光站着,嘴角挂着释然的笑意,轻轻摇了摇头,仿佛在说:不要难过,哥哥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那一刻,卡索终于明白,有些离别,注定无法挽回;有些牺牲,注定无法理解。樱空释的爱,沉重而决绝,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,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心脏,让他痛彻心扉,却也让他彻底清醒。
他睁开眼,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坚定。他握紧了手中的琉璃珠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既然命运将他置于如此境地,既然他失去了所有,那么他剩下的,就只有活下去的勇气,以及为那个少年讨回公道的决心。
渊祭,那个操纵了一切、毁灭了这一切的男人,必将为此付出代价。哪怕要踏碎这冰族的根基,哪怕要背负起整个世界的仇恨,他也在所不惜。
卡索转过身,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迈开步伐,一步步走下城墙。每一步都沉重无比,仿佛踩在刀尖之上,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,像是一棵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孤松。
雪,还在下。
它覆盖了来时的路,也覆盖了前方的路。卡索的身影在风雪中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。只有那枚琉璃珠,在他紧握的手心中,微微闪烁着微弱的光芒,像是在黑暗中指引方向的一盏孤灯,微弱,却从未熄灭。
在这片幻雪神山上,孤独是唯一的伴侣,而复仇,是唯一的信仰。卡索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温柔善良的皇太子已经死了,活下来的,是一个被冰雪封住灵魂、被仇恨点燃火焰的战士。
风停了。
雪,依旧无声地落下,掩埋了一切痕迹,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故事。但在这漫长的寂静中,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滋生,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,蓄势待发,终将掀起惊涛骇浪。
卡索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,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。就像樱空释的生命一样,来得突然,去得无声,只留下一段传说,在这片冰封的土地上,代代相传。
而这场关于爱、关于恨、关于牺牲与救赎的幻梦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