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重庆，雾气像是一层洗不净的油污，黏糊糊地贴在南山腰的老旧居民楼上。李默坐在那张掉漆的折叠桌前，面前摆着一台屏幕碎裂的笔记本电脑，旁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重庆小面，红油凝固成暗红色的块状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蒜泥味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，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名为“重庆招聘大全”的网页。

这不是普通的招聘网站。在这个赛博朋克与现实交错的重庆，普通的招聘启事只写着“月薪过万”、“包吃住”，而“重庆招聘大全”的链接，通常只出现在地下黑市的交易记录里，或者某些精神病院出院患者的遗物中。

李默是一名“清道夫”，专门处理那些在城市缝隙中消失的线索。三天前，他妹妹李婉在洪崖洞附近人间蒸发，只留下了一部手机，屏幕上停在这个网页的首页。首页是一片漆黑的深渊，中间只有一个鲜红的搜索框，下面有一行小字：“万物皆可招，唯命不可偿。”

李默颤抖着手，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妹妹的名字：“李婉”。

回车键按下的瞬间，电脑风扇发出类似野兽低吼的轰鸣声。屏幕上的黑色迅速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模糊的照片。那是李婉，穿着她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，站在来福士广场的观景台上，背景是璀璨得有些虚假的江景。照片下方，是一则招聘启事。

【职位：夜班导游】

【地点：洪崖洞顶层，第13层（官方记录不存在）】

【薪资：一命换一命，或无限接近永生】

【要求：能听懂雾语，不畏高寒，且……必须是被抛弃者】

李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妹妹是个摄影师，热爱阳光和自由，怎么会去应聘这种诡异的工作？他迅速点击“申请职位”。屏幕闪烁了一下，跳出一个坐标：南坪区某栋废弃的居民楼地下室，地址是“888号负一层”。

与此同时，手机震动起来。是一个未知号码。

“你迟到了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，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，“重庆的雾太大了，容易让人迷路，也容易让人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
“你是谁？我妹妹在哪里？”李默压低声音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
“你妹妹已经在面试了。她是被‘选中’的。至于你，你是来填补空缺的。”对方轻笑了一声，“记住，在重庆，招聘从来不是单向的。有时候，是你去应聘，有时候，是这座城市在应聘你。”

电话挂断。李默抓起外套，冲入夜色中。

雨开始下了，不是那种滋润的雨，而是带着酸涩味道的冷雨。他拦了一辆黑车，司机是个戴着墨镜的老头，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。“去南坪，888号。”

“那个地方……没人去得了。”老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，眼神空洞，“去了，就成简历的一部分了。”

“多少钱都行。”李默扔过去一张皱巴巴的钞票。

车子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飞驰，像是一条在云雾中挣扎的蛇。李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，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妹妹最后的视频。视频里，李婉对着镜头说：“哥，我发现了一个秘密，关于这个城市的……关于那些消失的人，他们其实都找到了工作，一份永远不能辞职的工作。”

当时李默以为那是妹妹拍悬疑剧本的素材，现在想来，那分明是求救信号。

车子停在一栋破败不堪的居民楼前。整栋楼漆黑一片，只有地下室的方向透出一丝微弱的红光，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。李默下车，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。他推开生锈的铁门，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福尔马林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楼梯间没有灯，只有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招聘启事。那些纸张已经发黄变脆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，但隐约能看到“长白班”、“无需经验”、“月薪十万”等字样。李默打开手电筒，光束在黑暗中摇曳，照亮了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。他一个个看过去，心脏剧烈跳动。

张三……李四……王五……

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：李婉。

在李婉的名字旁边，用鲜红的油漆写着一行字：“已录用，试用期：无限期。”

李默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。他强忍着恐惧，一步步走向地下室。每走一步，都能听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，但那回声中，似乎夹杂着细微的说话声，像是在念诵着某种咒语，又像是在朗读着简历上的自我评价。

地下室的门虚掩着，红色的光从门缝中渗出。李默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门。

房间里没有想象中的恐怖景象，反而布置得像一个豪华的办公室。一张巨大的红木桌子后，坐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。老人的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光滑的皮肤，上面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。

“欢迎加入，李先生。”老人的声音直接在李默脑海中响起，“你是来应聘的吗？”

李默握紧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：“我要见我妹妹。还有，我要退出这个招聘。”

老人歪了歪头，那张光滑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：“退出？重庆的招聘大全里，从来没有‘退出’这个选项。只有‘离职’，而离职的代价，是你永远无法再离开这座城市。”

这时，李默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。他猛地回头，看到妹妹李婉站在门口，浑身湿透，眼神空洞。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，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招聘启事。

“哥，”李婉的声音机械而冰冷，“新来的吗？欢迎加入。我是你的面试官。”

李默看着妹妹，又看了看桌子上的招聘启事。那上面赫然写着他自己的名字，以及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职位：“守夜人”。
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雷声滚滚，仿佛整个重庆都在颤抖。李默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，而是这庞大招聘体系中的一枚棋子。而这，仅仅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