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夜,总是来得猝不及防。
刚过子时,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雾气便顺着沟壑漫了上来,将整座黑风岭吞得严严实实。风里夹杂着潮湿的泥土腥气,还有那种只有老矿工才闻得出的、淡淡的硫磺味。
林婉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,手里紧紧攥着那盏昏黄的马灯。灯芯快要燃尽了,火苗在玻璃罩里苟延残喘地跳动,忽明忽暗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这三尺见方的泥路。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,每走一步,脚下的碎石便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这里是黑风岭的野矿区,没有正规的矿道,没有支护,只有前人用铁锹和镐头硬生生在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窄道。这里是法外之地,也是亡命之徒的藏身之所。林婉不是来淘金的,她是来找人的。
三天前,她的丈夫赵铁柱跟着村里的几个汉子进了山,说是发现了一条新的矿脉,一夜暴富的机会来了。然而,昨天傍晚,只有一个人回来了。那是村里的二愣子,浑身是泥,眼神涣散,嘴里只反复念叨着:“黑了……全黑了……别去……”
村里人都说二愣子疯了,但林婉不信。她看着二愣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在那瞳孔深处,她看到了一种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东西。
“铁柱……”林婉低声唤着,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。她知道这很危险,黑风岭的野矿,据说底下压着东西,不是金银,是命。但她是赵铁柱的女人,就算前面是地狱,她也得去把人拖回来。
突然,一阵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夜空。
那声音不像人吹的,倒像是某种野兽濒死前的哀鸣,凄厉而短促。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,手中的马灯剧烈摇晃起来,光影在周围的岩石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。她本能地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四周静得可怕,连风声都似乎停滞了。
紧接着,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左侧的岩壁后传来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拖着沉重的东西在泥地上摩擦。林婉屏住呼吸,将马灯举高,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去。
借着微弱的光,她看到了那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男人,背对着她,正弯着腰在一处坍塌的矿洞口挖掘。他的动作机械而僵硬,每挖一下,都要停顿很久,仿佛在积蓄力气。那人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黑色工装,背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。
“铁柱?”林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
那个身影动作一顿,并没有回头,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,像是喉咙里卡了痰。
林婉心头一紧,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这声音,太不对劲了。她壮着胆子又往前迈了一步,脚下的碎石滚落深渊,许久才传来回声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林婉的声音冷了下来,手悄悄摸向了腰间别着的那把柴刀。
那人终于停了下来。他缓缓转过身,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木偶。马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,林婉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失声尖叫。
那确实是一张男人的脸,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,像是长时间浸泡在水中泡发的尸体。他的眼睛大睁着,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瞳孔,眼球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,却没有焦点。最可怕的是他的嘴,嘴角裂开到一个夸张的角度,露出了满口黑得发亮的牙齿,上面还沾着鲜红的血肉碎屑。
“钱……”那人嘶哑地开口,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石头,“给我……钱……”
林婉后退一步,脚跟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,身体失去平衡,向后仰去。千钧一发之际,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别动!”
一个低沉而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紧接着,一股强劲的力量将她猛地拽回了安全地带。林婉踉跄着站稳,回头一看,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。
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,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。他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开山刀,刀尖滴着黑色的血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“野矿的守墓人?”林婉惊讶地看着他。
男人没有回答,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青脸怪物,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“它已经不是赵铁柱了。进了黑矿,就被‘矿主’吃了魂魄,剩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。”
林婉感到一阵眩晕,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住。“那我丈夫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男人言简意赅,语气中没有丝毫怜悯,“或者说,他成了矿的一部分。想要活命,就跟我走。这山里的东西,今晚都要出来‘吃饭’了。”
远处,此起彼伏的哨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声音更加密集,更加狂暴。周围的雾气开始翻滚,无数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,像是星星,又像是鬼火。
男人一把抓住林婉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却并不粗暴。“抓紧我,别松手。如果松手,你就会变成它们中的一员。”
林婉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喃喃自语的“赵铁柱”,又看了一眼周围逐渐逼近的黑暗,咬了咬牙,死死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。野矿的秘密,黑妻的命运,都在这漆黑的山夜里,被彻底改写。
风更大了,呼啸声如同万鬼哭嚎。男人拉着林婉,向着山林深处狂奔而去。身后的黑暗中,无数黑影张牙舞爪地扑来,而前方的路,依旧迷雾重重,看不见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