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,金陵城的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,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愁绪,笼罩在青石板铺就的老街巷尾。秦淮河的水波在细雨中泛起层层涟漪,画舫上的丝竹声隔着雨幕传来,显得虚幻而遥远。沈清秋撑着一把油纸伞,立在“听雨轩”的门槛内,目光穿过朦胧的雨雾,落在河面上一叶孤舟上。那舟上坐着的,正是她今日要见的人——那个曾在大明湖畔救过她性命的少年,如今已是一方诸侯的谢景行。
谢景行并未带随从,只身一人,一身玄色长袍被雨水打湿了半截,却更显出他身形的挺拔与冷冽。他抬眼望向听雨轩二楼的窗棂,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,此刻翻涌着沈清秋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沈清秋轻轻叹了口气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斑驳的漆痕。三年前,她为了保全谢家满门忠烈之名,不得不亲手将谢景行推入深渊,让他背负叛国贼之子的身世,流亡江湖。如今局势突变,北境狼烟再起,朝廷需要谢景行手中的兵权,而她也终于有了与他平起平坐、甚至掌控他命运的筹码。
“沈姑娘,久等了。”谢景行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,低沉而沙哑,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与自嘲。他并未进门,只是站在屋檐下,任由雨水打湿发梢。沈清秋推开雕花木窗,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,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。她并未后退,反而迎着风雨走去,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咫尺。
“谢公子,三年不见,别来无恙?”沈清秋的声音清冷,如同这雨中的寒梅。
谢景行冷笑一声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的脸:“沈姑娘说笑了。谢某如今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,何来‘无恙’二字?倒是沈姑娘,如今成了当朝首辅的红人,这金陵城的繁华,怕是要与你更添几分色彩。”
沈清秋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楚。她知道,谢景行恨她。恨她当年的决绝,恨她如今的权势,更恨自己竟还对他存有一丝不该有的念想。但她不能退缩,因为此刻的谢景行,就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,若不能妥善掌控,这把剑终将刺向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,也可能会先一步刺穿她的心口。
“谢公子误会了。”沈清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,递到他面前,“朝廷并非要取你性命,而是要借你之力,平定北境之乱。你父亲当年之事,确有隐情,我已查明真相,只待你点头,便可还谢家清白。”
谢景行盯着那封密函,久久未动。雨声淅沥,仿佛要将天地间的嘈杂都淹没。他缓缓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却猛地收回,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。“真相?”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讥讽,“沈姑娘,你可知这三年我是如何活过来的?我在泥泞中挣扎,在唾骂中苟活,每一条命都是踩着尸骨换来的。如今你轻飘飘一句‘真相’,就要我放下手中的刀,回去做你的笼中鸟吗?”
沈清秋的心猛地一颤。她何尝不知这三年他的艰辛?每一个夜晚,她都是在悔恨与恐惧中度过,生怕他出事,又害怕他真的归来后,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她。但她不能表现出软弱,更不能表现出愧疚。在这权谋的棋局中,情感是最无用的筹码。
“谢公子,”沈清秋上前一步,伞柄微微倾斜,将大半伞面遮在谢景行头顶,尽管此举让她半边身子暴露在雨中,“这天下不是非黑即白。你若执意复仇,便是在帮北境那些异族扩大战乱,百姓何辜?谢家列祖列宗,又岂会愿见你沦为千古罪人?我沈清秋今日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求你原谅,而是为了与你做一笔交易。”
谢景行眉头紧锁,眼中的戾气稍减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与警惕:“交易?沈姑娘想如何?”
“我助你洗清冤屈,重掌谢家兵权。”沈清秋直视他的眼睛,目光坚定如铁,“但你需听我调遣,三年之内,不得擅动干戈,不得违背朝廷律令。若你能做到,三年后,我为你开脱,还你自由之身。若不能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微冷,“便休怪我沈清秋翻脸无情,届时,即便你是谢景行,我也定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雨势渐大,雷声在头顶滚滚而过。谢景行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柔弱无骨、如今却强大得令人窒息的女子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她变了,变得冷硬、果断,充满了算计。可也正是这份冷硬,让他在这浑浊的世道中,看到了一丝光明。
良久,谢景行终于伸出手,接过了那封密函。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,却在触碰到沈清秋指尖的瞬间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吐出这个字,声音低沉而决绝,“沈清秋,我谢景行赌这一把。若是你骗我,即便追到天涯海角,我也要让你血债血偿。”
沈清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,几分释然。她收回手,退后一步,重新撑起伞,转身走向室内。
“谢公子请自便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飘散在风雨中,“记住,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孤狼,你是金陵女子手中最锋利的刀。”
谢景行站在雨中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手中的密函被捏得微微变形。他知道,这场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而在那金陵城的深宅大院里,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,等待着这场风暴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