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灯牌在雨夜中滋滋作响,红色的光晕映在积水的路面上,像是一滩凝固的血。老陈蹲在巷口的阴影里,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,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惊醒,随手将那截烟蒂弹进浑浊的水洼里。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雨幕,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。门牌号是404,在这个老旧的家属院里,它就像是个被遗忘的角落,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气。
老陈这次回来,是为了那个“金鸭”。
这不是什么真的金鸭子,至少现在还不是。但在黑市的眼里,它比真的金子还要烫手。三十年前,那是个动荡的年份,老陈的父亲曾是这栋楼里的住户,也是一位不得了的古董修复师。临终前,老人神智不清,嘴里只念叨着那只鸭子。老陈那时年轻气盛,觉得那是老人的谵妄,没当回事。直到半年前,老陈在一场意外中继承了这套老房子,在撬开墙壁夹层时,摸到了那个冰冷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那是一只做工极其诡异的鸭子摆件。通体覆盖着一层暗哑的金色涂层,但在特定角度的灯光下,那金色仿佛流动起来,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生命力。鸭子的眼睛是用两颗极小的红宝石镶嵌而成,透着幽幽的红光,像是在窥视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。老陈不懂行,但他知道这东西惹不起。当晚,他就做了个噩梦,梦里无数只鸭子嘎嘎叫着,声音尖锐刺耳,那只金鸭站在高处,用那双红宝石眼睛冷冷地看着他,嘴巴一张一合,吐出黑色的雾气。
第二天,老陈就遭遇了怪事。家里的猫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滩金色的羽毛,粘在客厅的地板上,怎么扫都扫不干净。紧接着,他开始听到声音。不是幻听,而是真实存在的、从墙壁里传来的嘎嘎声。声音时大时小,像是有人在隔壁喂养着成千上万只鸭子。老陈报了警,警察来了又走,说是邻里噪音,建议他找物业。可物业经理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,支支吾吾地说这栋楼以前出过事,建议他赶紧把房子卖了,走得越远越好。
老陈不信邪。他是个做旧货生意的,见过不少邪门玩意儿,也自认胆子大。他决定亲自揭开这金鸭的秘密。他查阅了父亲留下的笔记,那些潦草的字迹记录着这只鸭子的来历:它是民国时期一位军阀为求长生而定制的祭品,据说鸭腹之中藏有一枚能让人“羽化登仙”的秘药残片。当然,老陈觉得这多半是父亲的疯话,但他更想知道,为什么这鸭子会发出声音,为什么会有金色的羽毛。
就在他准备再次检查金鸭时,防盗门突然响了。不是敲门声,而是那种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,嘶啦,嘶啦,刺耳得让人牙酸。老陈的心跳骤然加速,他透过猫眼向外看去,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,空无一人。但他分明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贴在门板上,呼吸声沉重而潮湿,带着一种腐烂的味道。
“开门啊,老陈……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墙面,“我把鸭子还给你了……你看,它活了……”
老陈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认得这个声音,那是他父亲的声音。可是父亲已经死了十年了。他后退两步,背靠墙壁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剔骨刀。门外的刮擦声越来越急,防盗门的锁孔开始转动,发出咔咔的声响。老陈知道,这锁是他刚换的,除非有钥匙,否则不可能打开。但紧接着,他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。
那是他自己的钥匙。
老陈惊恐地后退,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餐桌。桌上的金鸭晃动了一下,那双红宝石眼睛似乎转动了方向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就在这时,门开了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没有父亲,也没有任何人。只有那盏忽明忽暗的灯,和地上那一滩湿漉漉的水渍。老陈喘着粗气,握刀的手微微颤抖。他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幻觉,便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,捡起那把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钥匙。钥匙是冷的,上面沾着一些金色的粉末。
回到屋里,老陈发现那只金鸭的位置变了。它原本摆在书架上,现在却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客厅中央的茶几上,正对着大门。更诡异的是,鸭子的嘴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根鲜红的、带着血丝的猫毛。
老陈感到一阵恶心,他想要扔掉这只恶魔般的玩意儿。他抓起金鸭,想要把它扔出窗外。然而,当他触碰到那冰冷的表面时,一股强烈的吸力从掌心传来。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手指竟然开始变得透明,金色的粉末顺着指尖蔓延,迅速覆盖了他的皮肤。他试图尖叫,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嘎嘎的叫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溢出。
他看向镜子,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他了。那张脸逐渐扭曲,皮肤变成了一层光滑的金色鳞片,五官向两侧挤压,最终融合成一张扁平的、长着喙的脸。他的双手变成了翅膀,双脚变成了蹼。他变成了一只鸭子的形状,一只金色的、散发着诡异光芒的鸭子。
“欢迎加入,老陈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是从金鸭的肚子里传出来的,“你父亲没能守住这个秘密,但你不一样。你是最完美的容器。”
老陈——或者说,这只金鸭,想要挣扎,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压缩,被挤压进一个狭小的空间里。他看到另一个身影从金鸭体内走了出来,那是年轻时的父亲,穿着一身旧式的长衫,脸上带着解脱的笑容。
“这鸭子需要新的宿主,”父亲的声音平静而冷漠,“否则,它会把整个楼的人都变成鸭子。谢谢你,儿子,你的牺牲会让这栋楼平静很久。”
老陈想要怒吼,想要质问,但只能发出最后的嘎嘎声。随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,房间里的灯光重新亮起。那只金鸭静静地立在茶几上,红宝石眼睛闪烁着满足的光芒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像是在为这场献祭伴奏。
第二天,邻居们发现404室搬走了。听说是一户姓陈的人家,走得匆匆忙忙,连家具都没带走。只有那扇防盗门上,多了一道深深的抓痕,像是某种禽类留下的印记。而在房间的角落里,人们发现了一堆金色的羽毛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美丽得令人窒息,也诡异得让人不敢触碰。
老陈的故事并没有结束,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每当夜深人静,路过那栋楼的人,总能听到从404室里传来阵阵嘎嘎的叫声,凄厉而悠长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贪婪与代价的永恒故事。而那只金鸭,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,等待着下一个被欲望驱使的灵魂,来填补它空虚的肚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