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铜陵市铜官区的街道早已归于沉寂,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长,像是一道道破碎的金色裂痕。林远裹紧了身上的风衣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。他站在“铜陵华谊兄弟影院”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前,仰头望着上方依旧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招牌。这座位于市中心广场旁的建筑,曾经是人声鼎沸的娱乐地标,如今却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,在夜色中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。
林远并不是为了看电影来的。事实上,他已经三个月没有踏足过任何一家电影院了。作为一名独立悬疑小说家,他的灵感枯竭症已经严重到让他不得不放弃写作,转而投身于寻找失踪妹妹林浅的下落。而最后一条关于林浅的线索,就指向了这个地方——三天前,林浅在给朋友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里,只拍了一张影院大厅的照片,背景正是这家华谊兄弟影院的标志性红色旋转楼梯,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快跑”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沉重的大门。
并没有预想中那种陈腐的灰尘味,迎面扑来的,是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爆米花焦糖香,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气息。大厅里空无一人,自动售票机的屏幕黑漆漆的,像是一只只死去的眼睛。前台后面空荡荡的,收银台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,杯沿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口红印,那是林浅常用的色号。
“有人吗?”林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带着一种诡异的回音,仿佛被某种力量吞噬了一半。
无人应答。
他迈步走向检票口,脚下的地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就在这时,大厅深处的那块巨型LED广告屏突然亮了起来。没有画面,没有声音,只有一片刺眼的白光,紧接着,屏幕上开始快速滚动着一行行乱码。林远眯起眼睛,试图辨认那些字符,却发现它们竟逐渐组成了一个熟悉的地址——正是林浅大学宿舍的床位号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。林远掏出手机,想要联系警方,却发现信号格显示为“无服务”。他皱起眉头,转身准备离开,却在转身的瞬间,瞥见侧厅3号放映厅的入口门缝下,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液体。
那不是油漆,也不是红酒。林远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抹了一点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是血。
他的心跳瞬间加速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3号厅是这家影院最小的影厅,平时很少开放,而且按照影院的规定,非营业时间严禁入内。但此刻,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竟然虚掩着,里面传来细微的、像是胶片转动时的咔哒声,一下,两下,节奏缓慢而诡异。
林远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,推开了那扇门。
放映厅内一片漆黑,只有银幕上投射出一束微弱的光柱。光柱中,无数尘埃在飞舞,像是被惊扰的灵魂。林远摸索着走上台阶,来到最后一排坐下。他打开手电筒,光束扫过空荡荡的座椅,突然,他的目光凝固在正中间的一排座位上。
那里放着一部老式的胶片放映机,正在无声地运转。而银幕上,播放的不是电影,而是一段监控录像。
录像的画面有些模糊,色调偏绿,显然是夜视模式拍摄的。画面中,正是这个放映厅的内部。时间显示是三天前的凌晨两点。镜头中,林浅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色卫衣,神情惊恐地站在舞台中央,对着虚空大声呼救。而就在她身后,一个高大的黑影缓缓浮现,那黑影没有脸,只有一双散发着红光的眼睛。
林远浑身颤抖,他想喊,想冲上去,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。他眼睁睁地看着屏幕里的林浅被黑影拖入黑暗,画面戛然而止,变成了雪花屏。
就在这时,放映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声,紧接着,银幕上的雪花屏中缓缓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大字: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远猛地回头,看向身后黑暗的观众席。在那里,不知何时,坐满了人。
不,那不是人。
那是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,但在每个座椅上,都摆放着一个黑色的胶片盒,盒子上贴着白色的标签,上面写着名字。林远颤抖着目光扫过去,第一个标签上写着“林浅”,第二个标签上写着“父亲”,第三个……直到最后一个,标签上写着他的名字。
“这是为了什么?”林远声音嘶哑,手中的折叠刀紧紧攥着,指节发白。
黑暗中,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是从胶片转动的缝隙中渗出:“因为故事还没有结束,主角怎么能缺席?”
话音刚落,放映机突然加速旋转,速度越来越快,发出的噪音如同尖叫。银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,这次显示的是林远小时候的卧室,以及他从未对外人提及的一段秘密记忆——那个导致他妹妹失踪的童年诅咒。
林远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。他想起小时候妹妹曾对他说过,这家影院建在一个古老的祭祀遗址之上,每十年,需要一名“守门人”来镇压这里的怨灵。而林浅,就是被选中的祭品。
“不……”林远痛苦地抱住头,身体蜷缩在座椅上。
“成为守门人,或者,成为下一个祭品。”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戏谑,“选择吧,林远。”
林远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血丝。他看着那排贴着自己名字的胶片盒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这不仅仅是一场绑架,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仪式,目的是将他困在这个无限循环的恐怖梦境中,成为影院真正的“主人”。
他站起身,不再是颤抖,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冷静。他走向放映机,在众人(或者说,那些看不见的存在)的注视下,伸手抓住了正在高速旋转的胶片轴。
“既然我是主角,”林远冷笑一声,用力一扯,将胶片从机器中强行抽出,“那我就自己改写结局。”
随着胶片的断裂,整个影院开始剧烈震动。墙壁上的红色壁纸剥落,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和暗红色的符文。尖叫声此起彼伏,不是来自观众席,而是来自墙壁本身。林远抱着断裂的胶片,一步步走向出口,身后的黑暗如潮水般追赶,却再也无法触及他。
当他冲出3号放映厅,回到大厅时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影院恢复了正常,售票机闪烁着待机灯光,前台的咖啡杯依然在那里,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。
但林远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胶片,那上面清晰地印着“林浅”二字,以及一行小字:“救我,在下一个满月之夜。”
他走出影院,深吸了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。铜陵的早晨依旧平静,但林远知道,他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他摸了摸口袋,那里有一张从地上捡起的电影票,日期是今天,片名是《铜陵华谊兄弟影院》,而座位号,是1号,第一排,正中间。
那是留给他的位置,也是他必须面对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