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,城市已经沉睡,唯有银兴乐天影城那巨大的霓虹招牌仍在风雨中闪烁,发出一种类似电流过载的低鸣。对于陈默来说,这声音不是噪音,而是某种召唤。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黑铁大门,门轴转动的声音像是老兽的叹息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地毯霉味、爆米花的焦糖甜腻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——那是这家废弃影城独有的气息。
陈默是这里唯一的守夜人,或者说,是唯一的“观众”。三年前,银兴乐天影城在一夜之间被官方查封,理由不明,业主失踪,整座建筑如同被时间遗忘的孤岛,矗立在繁华都市的背阴面。只有陈默知道,这里并不死寂。每当月光透过破碎的天窗洒在空旷的大厅里,那些被遗弃的座椅便会开始窃窃私语,放映机里的胶片会自行转动,放映出从未上映过的电影。
今晚的片名写在生锈的黑板上,字迹鲜红,如同刚干涸的血迹:《第零号放映厅》。
陈默穿过长满青苔的走廊,脚下的回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。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泛黄的电影海报,那些曾经光彩夺目的明星面孔如今已斑驳脱落,空洞的眼神似乎在注视着他的每一步。他走到地下二层的入口,楼梯间漆黑一片,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,忽明忽暗,如同呼吸。
推开地下二层的铁门,一股寒意扑面而来。这里没有灯光,只有巨大的银幕反射着微弱的光线。银幕上空无一人,但陈默知道,观众已经入座。他走向第一排的正中间,那是他专属的座位。坐下后,他点燃了一支烟,烟雾缭绕中,前方的黑暗开始扭曲、变形。
突然,放映机启动的声音响起,那是齿轮咬合的咔哒声,沉重而缓慢,像是某种巨兽的心跳。光束刺破黑暗,打在银幕上。画面并没有出现任何影像,而是一片纯粹的白色,白得刺眼,白得让人心慌。
陈默掐灭了烟,身体微微前倾。他听说过,银兴乐天影城的电影从不播放剧情,它们播放的是记忆。每个人的记忆。
白色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雨夜。雨滴打在车窗上的声音清晰可闻,雨刮器机械地摆动,刮去视线中的水雾。画面中出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,车牌号是陈默再熟悉不过的那一串数字。那是他失踪前最后一晚的车。
陈默的瞳孔剧烈收缩。三年前的那个夜晚,他并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这里。他记得自己走进了这家影城,记得自己买了一张票,记得他坐在了这个位置。但他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。记忆在这里断裂,就像被剪刀强行剪掉的胶片。
银幕上的画面继续推进。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,随后,一只手伸入了画面。那是一只苍白的手,指甲修长,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。它轻轻敲了敲车窗,玻璃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指纹。紧接着,车窗缓缓降下,一张脸凑了过来。
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平滑的皮肤上,只有两个黑洞般的眼睛和一个张开的嘴。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车内的人露出了一个夸张而诡异的笑容。
陈默感到一阵眩晕,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。他想站起来,想逃离这个放映厅,但他的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,动弹不得。这是银兴乐天影城的规则:一旦入座,直至影片结束,观众不得离场。
画面中的“无脸人”伸出手,推开了车门。雨夜的风灌入车内,卷起了驾驶座上的文件袋。文件散落一地,上面印着的名字,正是陈默的名字。
突然,银幕上的画面发生了变化。无脸人转过头,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银幕,直视着陈默。它的嘴张开,发出了声音。那不是人的语言,而是无数人低声呢喃的混合体,有哭喊,有欢笑,有诅咒,有祈祷。
“你终于来了,陈默。”
那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,清晰而冰冷。
陈默猛地惊醒,大口喘着粗气。他发现自己满头大汗,手中的香烟已经烧到了指尖,剧痛让他清醒过来。他抬起头,银幕上依旧是一片空白,放映机的光束静止不动,齿轮停止了转动。
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。
但陈默知道不是。他颤抖着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。那是他今晚在入口处检票时得到的票根。票根上的日期,是三年前的今天。座位号:第一排,中间。而票价栏上写的不是金额,而是一行小字:
“代价:记忆。”
就在这时,放映厅的灯光突然全部亮起,刺眼的光芒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。他环顾四周,发现第一排的其他座位上,不知何时坐满了人。那些人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,仿佛雕像。而更远处,第二排、第三排……整个放映厅坐满了人。
他们都在静静地注视着银幕,等待着下一部电影的开场。
陈默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双手。他的手掌上,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红色的印记,形状像是一个胶卷的孔洞。他意识到,自己不仅仅是观众。
他是演员。
而这场电影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