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岭的夜，冷得像浸透了冰水的铁板。

顾长夜跪在泥泞中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如同一杆折不断的标枪。他的双手被沉重的玄铁链死死扣住，手腕处的皮肉早已翻卷，暗红的血渍顺着指尖滴落，在积雪上绽开一朵朵妖冶的红梅。但他感觉不到疼，或者说，比起体内那股几乎要炸裂的狂躁，这点皮肉之苦简直如同微风拂面。

“咔嚓。”

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。顾长夜微微仰头，喉结滚动，发出一声低沉如野兽般的嘶吼。那不是人类的语言，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望——对鲜血，对吞噬，对彻底释放那被封印在骨髓里的力量的渴望。

他是一条狼。

或者说，曾经是。

三个月前，他还是大梁国最年轻的百户所指挥使，鲜衣怒马，意气风发。直到那场诡异的暴雨之夜，他在追缉一伙邪修时误入了禁地。醒来后，他发现世界变了。月光变得刺眼而诱人，血液的味道如同陈年的佳酿，更可怕的是，每当月圆之夜，他的瞳孔便会竖起，獠牙会不受控制地生长，思维会被原始的杀戮欲望淹没。

朝廷称他为“狼妖”，同僚视他为异类，唯有皇帝，那位深居九重宫阙的老人，用一道特制的“锁灵链”将他囚禁于此，既是为了防止他伤人，也是为了在边境战事吃紧时，将他作为一把最后的利刃。

“时辰到了。”

铁链另一端，站着身穿黑袍的监牢官赵无延。他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鞭子，鞭梢闪烁着诡异的紫光，那是专门用来压制狼性的“蚀骨鞭”。赵无延的脸上没有怜悯，只有冷漠的戏谑。他看着顾长夜那双逐渐泛起金芒的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
“顾指挥使，或者说……顾狼君，北境的蛮族已经突破了三道防线。陛下需要你出来，咬断他们的喉咙。但在此之前，你得先学会听话。”

赵无延挥动鞭子，紫色的电弧在空中炸裂，狠狠抽打在顾长夜的背上。

“呃——！”

剧烈的疼痛让顾长夜浑身颤抖，但他咬紧了牙关，没有发出一声求饶。他知道，这就是代价。每一次使用力量，都需要付出精神的代价；每一次压制兽性，都需要忍受灵魂的撕裂。

“我不需要听话，”顾长夜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，“我只需要一把刀，或者……一匹狼。”

赵无延冷笑一声，再次扬起鞭子：“狂吠的野狗，最终只会被炖成汤。记住，你的命是皇上的，你的血是国家的。若你敢有半分叛逆，这锁灵链会直接绞碎你的心脏。”

话音未落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伴随着金铁交鸣的喧嚣。紧接着，是一声尖锐的警报划破夜空。

“报——！北境防线失守，蛮族先锋已至黑风岭下！敌军数量……十万！”

赵无延脸色骤变，手中的鞭子停在半空。他猛地转头看向顾长夜，眼中的轻蔑瞬间变成了惊疑。

顾长夜也听到了。

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腥风，夹杂着死亡的气息，正顺着山谷的风向扑面而来。他的鼻子微微抽动，空气中弥漫的血味让他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。理智的堤坝在疯狂地颤抖，那头被困在心中的野兽，正用头撞击着牢笼的铁栏。

放我出去。*

杀了他们。*

撕碎他们。*

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急促。顾长夜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，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。他知道，如果现在放他出去，他可能会变成真正的怪物，一个只知杀戮、没有记忆的凶兽。但如果他不出去，身后百万百姓将沦为蛮族的奴隶和牲畜。

“赵无延，”顾长夜突然抬起头，那双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，“你确定还要用这根鞭子吗？”

赵无延心中一凛，本能地后退半步。他察觉到了不对劲。顾长夜身上的气息变了，不再是压抑的蛰伏，而是一种即将爆发的毁灭性前兆。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，连飘落的雪花都在半空中停滞。
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赵无延厉声喝道，同时暗中捏紧了袖中的传讯玉简。

“我想告诉你，”顾长夜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容，那笑容里带着狼的狡黠与残忍，“锁得住我的身，锁不住我的心。从今往后，我不再是大梁的狗，也不再是朝廷的刀。”

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顾长夜为中心骤然爆发。玄铁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，那些刻满符文的链环开始崩裂。赵无延大惊失色，想要上前阻止，却被一股磅礴的力量震飞出去，重重地撞在岩壁上。

顾长夜缓缓站起身。

随着锁链一根根断裂，他身上的束缚也随之解除。寒风灌入他单薄的衣衫，却吹不灭他眼中燃烧的金色火焰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感受着体内那股奔涌如潮的力量，那是属于荒野的呼唤，是属于捕食者的本能。

他转过身，面向北方，面向那片被战火吞噬的大地。

月光洒在他的身上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那影子并非人形，而是一头昂首咆哮、鬃毛飞扬的巨狼。

“狼王归来。”

顾长夜低声呢喃，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。

下一秒，一道金色的流光划破夜空，直奔黑风岭的方向而去。风中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，不知是对赵无延说的，还是对自己说的：

“既然这世道容不下半人半兽，那便让这世间，只余狼嚎。”

远处的山谷中，传来了第一声凄厉的狼嚎，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无数声狼嚎此起彼伏，仿佛成千上万的幽灵在黑暗中苏醒。那是死亡的前奏，也是复仇的开始。

黑风岭的风，更冷了。而属于顾长夜的时代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