镶给我看

霓虹灯牌在雨夜里滋滋作响,昏黄的光晕透过积水的柏油路面,折射出光怪陆离的倒影。陆沉站在“旧物修复所”那扇斑驳的木门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枚青铜残片。雨水顺着他黑色的风衣下摆滴落,汇聚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。这地方藏在老城区的最深处,连导航都常常失灵,但对于陆沉来说,这里是唯一能解开他家族诅咒的地方。
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一股混合着松香、陈年灰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扑面而来。店内光线昏暗,只有柜台上方悬着一盏复古的钨丝灯,将阴影拉得细长而扭曲。柜台后坐着一个男人,正低头打磨着一只断裂的玉镯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,袖口卷起,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,上面布满了细密的、如同藤蔓般的银色纹路。

“不修。”男人头也没抬,声音冷淡得像是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。

陆沉没有离开,而是将口袋里的青铜残片重重地拍在柜台上。金属撞击木头的闷响在空旷的店里回荡。“我听说,你能修好任何东西。只要价格合适。”

男人手中的刻刀停顿了一下。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瞳孔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琥珀色,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。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脸上,停留了许久,然后才移向那块残片。“这不是普通的古董。这是‘契’的碎片。年轻人,你确定要把它带进我的店里?有些东西,一旦触碰,就再也洗不干净了。”

陆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但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,冷冷地回答:“我没有选择。如果我不修好它,今晚它就会吞噬我。”

男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,几分怜悯,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。他放下刻刀,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抚过青铜残片上那些扭曲的纹路。随着他的触碰,残片竟然开始微微发热,散发出暗红色的微光。

“我叫谢辞。”男人淡淡地说道,“你可以叫我老板。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上门,那我就给你个机会。不过,我的规矩和外面那些庸医不同。我不收钱,只收‘代价’。”

“什么代价?”陆沉警惕地问。

谢辞站起身,绕过柜台,一步步走向陆沉。他很高,阴影笼罩下来,让陆沉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。“我要你的一部分‘记忆’。关于你为什么会得到这块碎片的那段记忆,或者……关于你最珍视的那个人。”

陆沉愣住了。记忆?那是他之所以成为他的根本,也是他痛苦根源所在。如果失去了那段记忆,他虽然可能活下来,但他将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,又为了什么而活。
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
“那你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。”谢辞耸了耸肩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,“不过,你应该清楚,那个诅咒会在子时发作。到时候,你的血液会变成黑水,你的骨骼会寸寸断裂。那感觉,可不怎么美妙。”

陆沉咬着牙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滚滚,仿佛预示着某种灾难的临近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一个小时。

“好。”陆沉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答应你。”

谢辞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。他重新坐回柜台后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,里面躺着一把镶嵌着黑曜石的手术刀,以及几瓶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液体。“把右手伸出来,放在这块青铜片上。记住,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不要闭上眼睛,也不要发出声音。否则,你的灵魂就会永远被困在‘隙间’里。”

陆沉颤抖着伸出右手,按在那冰冷的青铜片上。刹那间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。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灯光开始闪烁,阴影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。

“开始吧。”谢辞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。

手术刀划开陆沉的掌心,鲜血滴落在青铜片上。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瞬间暴涨,将陆沉整个人包裹其中。在他的视野中,世界开始崩塌重组。他看到了自己童年的画面,看到了父母惨死的场景,看到了那个在雨夜将他抛下的神秘人影。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,带着剧烈的疼痛和绝望。

谢辞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的琥珀色瞳孔中倒映着陆沉痛苦扭曲的脸庞,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深情。他知道,陆沉即将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记忆,还有他对这个世界的信任。

“忍着点。”谢辞轻声说道,手中动作不停,将那滴混合着陆沉血液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嵌入青铜片的裂隙中,“既然选择了‘镶’进去,就要承受随之而来的重量。”

随着最后一滴血嵌入,青铜片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响,仿佛某种封印被彻底解开。陆沉的身体猛地一颤,随后软软地倒了下去。谢辞眼疾手快地接住他,将他轻轻放在身后的沙发上。

店内的灯光恢复了正常,雨声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。谢辞看着昏迷不醒的陆沉,手指轻轻划过自己手臂上那些银色的纹路,那里此刻正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芒。

“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,陆沉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“现在,你才是完整的。”

窗外的雨渐渐停了,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但对于陆沉来说,旧的噩梦刚刚结束,而新的旅程,才刚刚开始。他不知道的是,那块被他“镶”入体内的青铜碎片,不仅仅是一件法器,更是一把钥匙,一把通往他前世今生所有秘密的钥匙。而谢辞,或许才是那个一直等待着他回来的人。

陆沉在昏迷中皱了皱眉,似乎在梦中也在挣扎。谢辞坐回柜台后,拿起那把刻刀,继续打磨手中的玉镯。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平静,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那股淡淡的草药香,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
在这座被遗忘的老城里,总有一些人,在黑暗中修补着破碎的灵魂。而陆沉,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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