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长沙的夜雨像是一层洗不净的油污，黏糊糊地裹在城市的每一寸皮肤上。

林远坐在岳麓区那间老旧的出租屋里，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脸上。他的手指悬停在机械键盘上方，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恐惧。作为“星城电力调度中心”的一名底层数据录入员，他手里握着的不是普通的报表，而是一份被加密标记为“绝密”的文件——《长沙停电信息》。

这份文件里没有显示具体的街道、小区或者楼栋号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串串令人费解的坐标代码，以及一个个被红笔圈出的时间点。每一个时间点，都对应着一片区域的彻底黑暗。而在这些黑暗区域的边缘，都有一个相同的备注标记：清理。

林远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下了一把沙砾。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，仿佛无数只指甲在玻璃上抓挠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，距离下一个标记的时间点，还有十分钟。
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他低声喃喃自语，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
就在昨天，他还是个只会对着Excel表格发呆的社畜，直到他在整理旧服务器数据时，意外解锁了这个隐藏文件夹。起初，他以为那是某种黑客玩笑或者系统bug，直到他看到三天前开福区某片老旧居民区的全黑监控录像。在那段录像里，停电仅仅持续了十五分钟，但当电力恢复的那一刻，录像中那些原本在街头游荡的流浪狗，全都消失了。不是离开，是消失。连同几个在那片区域夜跑的年轻人一起，人间蒸发。

警方给出的理由是煤气泄漏引发的火灾和爆炸，但林远知道，那里没有火灾的痕迹。监控画面里，只有纯粹的、浓稠的黑暗，以及黑暗中那些不该存在的蠕动影子。

墙上的挂钟秒针跳动了一下，指向了2:59。

林远的手指猛地按下了回车键。他必须做点什么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。他试图将这份数据上传到公共网络，试图揭露这个隐藏在霓虹灯背后的恐怖真相。然而，屏幕上的进度条刚爬升到1%，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不是普通的跳闸。

那种黑暗是有质感的，它像黑色的潮水，从门缝、窗缝里渗透进来，迅速淹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电脑屏幕熄灭了，路由器指示灯停止了闪烁，连窗外远处湘江边璀璨的橘子洲头灯光秀，也在这一刹那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电源，彻底熄灭。

长沙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全面停电。

林远惊恐地站起身，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他冲到窗边，想要拉开窗帘，却发现窗外的世界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星城。原本应该车水马龙的湘江大道，此刻空无一人。路灯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，矗立在雨中。更可怕的是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，像是铁锈，又像是腐烂的海藻。

他颤抖着掏出手机，屏幕黑漆漆的，没有任何信号。但在手机屏幕反光中，他看见自己的身后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
那身影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团不断变化的黑影。它静静地站在那里，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
林远猛地回头，身后空无一物。

他喘着粗气，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。就在这时，他口袋里的老式收音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，紧接着，一个沙哑、机械的女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：

“市民请注意，市民请注意。由于不可抗力因素，长沙全市进入一级 blackout 状态。请所有市民留在原地，不要外出，不要使用明火，不要看向窗外。重复，不要看向窗外。黑暗正在苏醒，请保持冷静。”

林远感觉血液瞬间冻结。这不是演习。

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说道：“根据《长沙停电信息》第74号修正案，本次停电旨在进行‘城市深层净化’。任何试图反抗或逃离的行为，将被视为对黑暗的邀请。倒计时开始：十，九，八……”

林远抓起桌上的水果刀，尽管他知道这在未知的恐怖面前毫无意义。他环顾四周，这间狭小的出租屋此刻竟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。他想起那份文件里的坐标，想起那些被圈出的区域。原来，所谓的“停电”，从来不是为了照明，而是一场筛选。

“三，二，一。”

收音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紧接着，林远听到窗外传来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，而是成千上万人的脚步声，沉重、整齐，像是某种巨大的昆虫在行走。它们正沿着街道，向着他的窗户逼近。

他死死盯着那扇布满雨痕的玻璃窗，呼吸急促到了极点。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这份文件被称为《长沙停电信息》。因为在这片被切断光明的土地上，眼睛不再是用来观察世界的工具，而是成为黑暗进食的媒介。

只要不看，它们就看不见你。

林远缓缓闭上眼睛，紧紧握住手中的刀，身体缩成一团。房间里只剩下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，以及窗外那越来越近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。在这无边的黑暗中，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，那是生命在绝望中最后的回响。

而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，无数个林远正面临着同样的抉择。是睁开眼迎接那未知的恐怖，还是闭上眼，在黑暗中苟延残喘，等待黎明那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时刻？

长沙的夜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