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残阳如血,将“听雨轩”的窗棂染上了一层暧昧的橘红。屋内檀香袅袅,青烟盘旋而上,最终消散在梁柱之间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而慵懒的气息。苏婉儿坐在铜镜前,手中捏着一把象牙梳,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如瀑的青丝。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,只是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眸里,此刻却写满了百无聊赖。
“小姐,这茶都凉透了。”丫鬟小翠端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走进来,脚步轻得像只猫,生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。
苏婉儿没回头,只淡淡瞥了一眼那冒着寒气的茶盏,轻哼一声:“凉了好,凉了好。心静自然凉,这屋里闷得像个蒸笼,喝那滚烫的东西,只会让人更烦躁。”
小翠吐了吐舌头,将茶盏放在一旁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台上那只精致的金丝笼。笼中那只八哥正歪着头,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,似乎在窥探着屋内的秘密。苏婉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:“怎么,你也想学那畜生说话?小心它啄了你的舌头。”
小翠连忙摆手,笑道:“奴婢哪敢。只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静了,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老爷说,明日就要接二小姐回府过生辰,到时候这院子里怕是要热闹起来了。”
提到“热闹”二字,苏婉儿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。热闹?于她而言,热闹往往意味着虚伪的寒暄、无休止的客套,以及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算计。她更偏爱这无人打扰的清冷,哪怕偶尔会觉得有些孤寂,也好过在那群蝇营狗苟之中消耗心神。
“热闹是他们的,我什么也没有。”苏婉儿低声喃喃,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。她放下梳子,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雕花木窗。晚风拂面,带来庭院中桂花的清香,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,让人精神为之一振。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,像是树叶被风吹落的沙沙声,又像是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苏婉儿眉头微蹙,心中警铃大作。她并未声张,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,透过窗缝向外望去。
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,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翻过墙头,动作敏捷得不像寻常仆役。那人落地无声,迅速闪身躲进了花丛之后,只露出一角深蓝色的衣摆。
“小翠,关门。”苏婉儿的声音冷若冰霜,不带一丝温度。
小翠吓了一跳,连忙放下手中的帕子,快步上前闩上门闩,背靠着门板,脸色苍白:“小姐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有人闯进来了。”苏婉儿走到桌边,拿起那盏凉透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,眼神却锐利如刀,“不是贼,至少不像普通的贼。他身上的气息,我闻过。”
小翠瞪大了眼睛:“是谁?难道……”
“嘘。”苏婉儿竖起食指抵在唇边,示意她噤声。她并没有立刻点破,而是转身走向内室,从床底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银针,轻轻握在掌心。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,映着她清冷而决绝的面容。
没过多久,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叩叩叩,节奏平稳,不急不缓,透着一种诡异的从容。
“小姐,是奴婢。”门外传来一个小厮恭敬却略显紧张的声音。
苏婉儿冷笑一声,缓缓走到门前,隔着门板问道:“李福?这么晚了,你不在前院守着,跑来我这里做什么?”
门外沉默了片刻,那小厮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小姐,老爷吩咐,说二小姐明日回府,需要您帮忙整理一下妆奁,所以……”
“整理妆奁?”苏婉儿挑眉,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针,“为何不叫别人,偏偏是我?而且,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?李福,你说话向来吞吞吐吐,今日倒是利索。”
门外的“李福”似乎僵住了。片刻后,他忽然叹了口气,语气中那份伪装出的恭敬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而戏谑的语调:“婉儿妹妹,还是这么聪明。可惜,太聪明了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随着话音落下,门闩发出一声脆响,竟是从外面被轻易推开。苏婉儿心中一凛,迅速后退半步,手中的银针蓄势待发。
门口站着的哪里是什么李福,分明是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。他摘下面罩,露出一张俊美无俦却带着几分邪气的脸庞。正是那位传闻中早已“病逝”、如今却突然现身的前朝遗孤,也是苏婉儿心中那个挥之不去的阴影——萧逸。
“你……”苏婉儿握紧银针,强作镇定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萧逸轻笑一声,迈步走入屋内,随手带上门,将外面的夜风与月光隔绝在外。他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,最后落在苏婉儿那张戒备的脸上,眼中闪过一丝温柔,随即又被笑意掩盖。
“怎么,不欢迎我?”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盏凉茶,仰头饮尽,仿佛那是什么珍馐美味,“这茶虽凉,却别有一番风味,就像你我之间的关系,冷中带涩,却又让人回味无穷。”
苏婉儿冷哼一声:“萧逸,你若是为了叙旧,大可不必如此行径。你若是为了别的,那我便告诉你,我苏婉儿虽是闺阁女子,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。”
萧逸放下茶杯,目光深邃地看着她,忽然凑近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:“谁说我是来叙旧,或是来摆布你的?我只是……想看看,你这‘听雨轩’里,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趣事。”
他说着,目光转向那只金丝笼中的八哥。八哥似乎感受到了危险,缩在角落瑟瑟发抖。萧逸伸出手,轻轻点了点笼子的栏杆,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:“比如,这只鸟,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苏婉儿心中一惊,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,这只八哥是她从前朝密信中学会的,能模仿特定的频率传递信息。难道,萧逸早就知道了?
就在这时,八哥突然张开嘴,用尖细的声音喊道:“闺房趣事,闺房趣事……”
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苏婉儿与萧逸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,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。那笑声中,既有释然,也有无奈,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。
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,屋内的檀香依旧浓郁,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气氛,却在这一刻悄然消散。这场意外的闯入,或许并不是什么阴谋的开始,而是一段全新故事的序章。在这深宅大院的高墙之内,所谓的规矩与束缚,在这一刻,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重要。
苏婉儿收起银针,走到窗边,再次推开那扇窗。夜风拂过,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。她回头看向萧逸,轻声道:“既然来了,不妨坐下喝杯热茶。不过,若是再敢偷听我的‘趣事’,我可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萧逸挑眉,依言在桌边坐下,眼中笑意更深:“求之不得。”
夜色渐深,两人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,交织在一起,仿佛融为一体。而那只八哥,在笼中歪着头,似乎在回味着刚刚听到的一切,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咕声。